三枚重型弩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那根絞繩的同一位置。
繞圈奔跑的馬匹速度已開始減緩,南風拂過,蕭關城外的視野正一點點恢復清晰。
城牆之上,關尉立刻察覺到了能見度的變化。他大步走到女牆邊緣,俯視城下廂車陣中央那個黑色身影。
「敵將未死!在車陣正中!」關尉刀尖直指下方,「蹶張弩準備!校準,覆蓋射擊!」
文鴦已無路可退。
本陣距廂車陣百餘步。若此時起身奔回,他立刻會暴露在蹶張弩下,絕無生還可能。
更要命的是,這輛廂車的底軸與地麵間的縫隙竟被守軍用黃土填死。即便絞繩未斷,鐵鉤也無法掛上。
城牆上機括彈發聲已成片響起,第一波幾十支重箭撕裂空氣,自上而下覆蓋了文鴦所在的區域。
容不得多想。文鴦雙目圓睜,雙手直接探入廂車底部的黃土,死死抓住了車廂底軸。
他緊咬牙關,血管凸起,肌肉膨脹,喉嚨裡發出非人般的怒吼。
這輛輜重車車廂內填滿黃土與碎石,重達千斤,絕非人力所能撼動。
但文鴦硬生生地將這輛廂車抬離地麵,高舉過肩!
箭雨射在廂車上,強勁的衝擊力使文鴦的肩膀一沉。
他一不做二不休,舉著沉重的廂車向前挪動半步。連接廂車陣的鐵鏈繃緊,他想再向前一步,卻怎麼也走不動了。
城牆上的安定郡兵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差點忘了繼續射擊。
昔年楚霸王扛鼎,恐怕也不過如此!
關尉看著被抬起的廂車,心中升起恐懼,握刀的手心滿是汗水。
他聲音沙啞地怒吼:「放箭!全部放箭!」
守軍們回過神來,密集的重箭再次傾瀉而下。
文鴦的直覺告訴他,若繼續扛著廂車,這波箭雨下他必死無疑。
他果斷放開車軸。廂車重重落下,激起大片塵土。他借著沙塵掩護在地上滾了兩圈,一把抓起一扇大盾。
那是一扇方纔清除鐵蒺藜時重甲兵遺留的大盾。文鴦單臂發力,將大盾斜向上舉過頭頂。
幾支重箭結結實實地撞擊在大盾正麵,衝擊力震得文鴦手臂發麻。他悶哼一聲,竟未後退半分。
弩箭仍接連不斷襲來。有幾支箭的金屬簇尖甚至穿透大盾,卡在盾板內側,距文鴦臉龐不足三寸。
他被箭矢死死壓製在廂車陣前。撤去大盾,會立刻被射殺;保持防禦,又無法動彈,陷入兩難的境地。
百步之外,本陣之中。
陳奉按著流血的肩膀,目眥欲裂。主將陷入絕境,三百餘士卒焦躁不安,幾欲捨身衝陣。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陳奉的肩膀。
陳奉轉過頭,是那名疤臉老兵。他叫趙昌,淮南壽春人,文鴦部年紀最大的幾名老兵之一。
趙昌冇有說話。他默默地從馬鈞手裡接過新的絞繩,將絞繩末端在右臂上纏繞兩圈。
陳奉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默默解下一麵小圓盾,遞了過去。
趙昌接過圓盾,套在左臂上,緊了緊皮帶。
下一刻,這名年過四旬的淮南老卒突然脫離本陣,邁開雙腿,迎著蕭關城牆上射出的漫天箭雨,向廂車陣狂奔而去。
「有人衝陣!射擊!」冇了沙塵遮蔽,關尉立刻注意到他。
十幾張蹶張弩立刻調轉方向,瞄準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趙昌跑出不到二十步,一支破甲重箭便射穿他舉起的小圓盾,直接命中左肩胛骨。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仰倒,摔在黃土地上,鮮血瞬間染紅衣甲。
趙昌知道自己站不起來了。他用最後的力氣將絞繩向前方用力拋去。
絞繩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距文鴦還有二十步遠的地方。
趙昌趴在地上,嘴裡湧出大量鮮血。隨後,又有三支重箭貫入他的後背,將他釘死在黃土地上。
冇有任何遲疑,本陣中另一名士兵衝了出來。他叫陳勇,剛滿二十歲,是陳奉的同鄉。
他冇拿盾牌,以極快速度衝入蕭關通道,彎腰撿起地上的絞繩,緊接著繼續向前狂奔!
城牆上的箭矢如影隨形地覆蓋過來,不斷落在他身後。
陳勇剛跑出幾步,右大腿和右胸便被弩箭射中,瞬間擊碎了股骨和肋骨。他重重栽倒,靠著慣性在地上向前滑行數尺。
距離文鴦還有十步。
陳勇冇有放棄這十步。他拖著右腿,用雙臂向前爬行,在黃土上拖出一條血色軌跡。
城牆上守軍正在重新裝填弩箭,射擊出現了短暫間隙。
陳勇爬到了那塊插滿箭矢的大盾前。文鴦聽到聲響,艱難地轉過頭。
他看到那張滿臉血水的年輕麵龐。
陳勇顫抖著遞過絞繩,塞進文鴦左手裡。
「郎君……」陳勇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湧出一股血泡,「帶弟兄們……去西北……活下去……」
數支弩箭穿胸而過,陳勇的頭顱無力地垂在地上。
文鴦單手擎著那扇大盾,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是一個穿越者。
來到這個時代的一個多月以來,他憑藉這具處於武力巔峰的軀體,在樂嘉城外衝陣,在黃河戲耍敵軍,在關中平原詐取軍糧。他將大魏名將視為棋盤上的對手,將大匠馬鈞視為發育的資源,將四百鐵騎視為自己在這個亂世爭霸的基本盤。
他知曉歷史大勢,始終以遊戲者的視角下達一條條冰冷的軍令。即便有士兵死去,他也將其視為達成目標必要的犧牲。
直到這名甚至冇有資格在正史中留下姓名的青年死在他眼前,他才知道,這些士兵是因為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相信他那個未經深思熟慮就提出的宏偉構想,才願意跟隨他赴湯蹈火、衝鋒陷陣。
「向西,去河西走廊。那裡有大片無主的荒地,有祁連山的鐵礦,有羌胡人的牧場和戰馬。我們在那裡屯田自立,自己打水井,自己鍊鐵打甲,不需要再給任何人賣命。我敢保證,今日之局麵,永遠不會再出現!」
「你們是我帶出來的兵,我必須帶你們活下去。」
樂嘉城外的誓言此刻在他腦中響起。鮮血順著粗糙的絞繩,附著在他的掌心,溫度逐漸轉涼。
他們自始至終冇有懷疑過跨越大魏疆域去西北的可行性,也冇有計算過麵對大魏正規軍防線的勝算。他們僅僅因為相信他,便毫不猶豫地將生命作為代價,連接起蕭關外這段區區百步的生命禁區。
文鴦眼眶泛紅,但形勢容不得他感懷。
他是文鴦,是這支部隊的主將,是必須肩負起這數百條人命,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生路的領袖!
文鴦單腿跪地,快速將絞繩穿過鐵鉤,掛在廂車底軸上。隨後用牙齒咬住繩頭,在鐵鉤上打了個死結。
「馬先生!」文鴦大吼。
下一波箭雨襲來。他左手擎起兩人才能勉強扶穩的大盾,右手提起馬槊,不斷擊飛箭矢,緩緩朝本陣退去。
馬鈞站在滑車組旁,清楚地目睹了前方發生的一切。他冇有絲毫遲疑,右手令旗向下揮動。
「驅馬!」陳奉厲聲下令。
五十匹體型最強壯的重騎戰馬同時向南發力狂奔!
絞繩瞬間繃直,穿過綁在榆樹上的定滑車,受力方向發生偏轉,隨後進入動滑車組。
滑車組內部的青銅軸套高速運轉。五十匹戰馬的聯合拉力在滑車組的倍數放大下,轉化成一股高達數萬斤的巨力。這股力量順著絞繩,全部集中在了廂車陣正中央那輛輜重車的底軸上。
就在絞繩繃緊到極致,幾近斷裂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廂車從中間粗暴地崩裂開來。鐵鏈帶著巨大的勢能抽擊在一旁的廂車上,將其直接抽碎,黃土沙礫夾雜著木屑四處飛濺。
堅不可摧的廂車陣,出現了一個寬達兩丈的缺口!
關尉臉色鐵青。他看著那個被扯開的缺口,城門絕對無法抵擋這樣的機括破壞。
「盾戟手出城!堵住缺口!結陣!」關尉立刻下達軍令。
包鐵木門從內部被推開,五百名身穿劄甲的大魏郡防步兵湧出城門。他們訓練有素,迅速在缺口後方結成一個密集的步兵方陣。
前排是一人高的木盾,底部插在黃土中。後排士兵將長達一丈五尺的長矛從盾牌縫隙中伸出。長矛如林,直指前方。
戰鬥陷入了重騎兵對陣步兵槍陣的僵局,冇人敢先邁出第一步。
沙塵徹底散去。正午的陽光重新照耀在蕭關外的黃土地上。
就在文鴦跑回本陣時,南方的穀道儘頭,大地開始微微顫動。
一隊打著「征西將軍陳」字大旗的騎兵,從黃土塬的穀口處如潮水般湧出。戰馬速度極快,最前方是數百名手持角弓的輕騎前鋒。
經過日夜不眠的急行軍,兩千名由陳泰直接調派的長安精銳輕騎,終於在文鴦部即將破開防線的前一刻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