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山------------------------------------------《問樞》第二章 下山。，走出去不容易。他沿著山腳繞，遇村進村，遇店歇店。身上冇幾個錢，餓了啃乾糧，渴了喝山泉，困了就找個草垛一躺。，一路問。：“您聽說過岐黃鎮嗎？”，九十九個搖頭。，蹲在路邊曬太陽。方問樞問他，他眯著眼看了方問樞半天，說：“岐黃鎮？你找岐黃鎮做啥？”：“我想去岐黃閣。”：“岐黃閣？去那乾啥？”，翻到那一頁，指著那四個字給老頭看。，說：“不認字。”：“……”：“不過岐黃鎮我倒是知道。往東走三百裡，有個鎮子叫岐黃。七脈的人，每年都要去那論道。你去那問問，興許能碰上幾個。”，往東走。。
岐黃鎮比他想的要大。一條街從頭走到尾，得走半個時辰。街上人來人往，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背藥簍的采藥人，有挎刀的武者，有拄拐的老頭。方問樞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人，站在街口愣了半晌。
他拉住一個過路的，問：“岐黃閣在哪？”
那人往街那頭一指：“走到頭，最大的那個院子就是。”
方問樞往那頭走。
岐黃閣確實大。門口蹲著兩隻石獸，齜牙咧嘴，比村裡的大黃狗嚇人多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方問樞不認字，不知道寫的啥。
他站在門口往裡張望，門裡出來一個小廝，問他：“找誰？”
方問樞說：“我想問問七脈的事。”
小廝上下打量他兩眼，問：“你是哪門哪派的？”
方問樞說：“我不是哪門的。”
小廝說：“那你是來拜師的？”
方問樞說：“也不是，我就是想問問——”
小廝打斷他：“非七脈之人，不得入閣。這是規矩。”
方問樞聽見“規矩”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這倆字他太熟了，七個山門，七個“規矩”，七個“非我門徒，不治”。
他冇說話，往旁邊退了退，蹲在牆角。
小廝看了他一眼，冇再理他，轉身進去了。
方問樞在牆角蹲了一下午。
天黑的時候，閣裡亮起了燈。方問樞蹲得腿麻，站起來活動活動，一抬頭，看見閣樓上開著窗，視窗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頭，頭髮白得像雪，披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他手裡捧著一卷書，就著燈光在讀，讀一會兒，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繼續讀。
方問樞盯著那老頭看了半天，忽然心裡一動。
他繞到閣樓那一邊，往上爬。
閣樓不高，也就兩層。方問樞爬過比這高十倍的山崖，這點高度不算啥。他攀著牆縫，踩著窗台，三下兩下就爬到那窗戶底下。
他探頭往裡看，老頭還在讀書，冇發現他。
方問樞清了清嗓子，說：“老先生。”
老頭手裡的書啪嗒一聲掉地上。
他轉過頭，看見窗戶上趴著一個人頭，嚇得往後一縮：“你——你是誰？”
方問樞說：“我叫方問樞，烏蒙山來的。想問問您七脈的事。”
老頭定了定神，撿起書，說：“你敲門不行嗎？”
方問樞說：“門口小廝說，非七脈之人，不得入閣。”
老頭：“……”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進來吧。”
方問樞從窗戶翻進去。
屋裡不大，四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書。老頭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本嚇掉的書。方問樞掃了一眼，書皮上寫著幾個字，他認不得。
老頭打量他半天，說：“你爬窗進來，就為了問七脈的事？”
方問樞點點頭。
老頭說：“問什麼？”
方問樞把手稿掏出來，翻到那一頁，遞給老頭。
老頭接過手稿，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抬頭看方問樞，又低頭看手稿，又抬頭看方問樞，來回看了三遍，聲音都變了：“這——這是從哪來的？”
方問樞說：“烏蒙山，老藥崖下。我娘葬在那，我給她上墳，看見崖下有個油布包，裡頭就是這個。”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方問樞一眼，這回眼神不一樣了，像是看什麼稀罕東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道這四個字，是誰寫的嗎？”
方問樞說：“不知道。”
老頭說：“百年前，七脈有一個怪人，名字叫什麼已經冇人記得了，隻知道他姓方。”
方問樞心裡一動：“姓方？”
老頭點點頭：“那人本來是六經門的弟子，天賦極高，三十歲就通讀了門內所有典籍。但他不滿足，非要走什麼‘七脈合一’的路。七脈的長老都勸他，說七脈各有所宗，哪有合一的道理？他不聽，自己跑出去，二十年冇回來。後來有人說，他死在烏蒙山裡了。”
老頭看著方問樞：“如果我冇猜錯，那人就是你曾祖。”
方問樞半天冇說話。
老頭把手稿還給他，說：“他曾祖留下的東西，現在傳到他曾孫手裡。巧了，又是一個姓方的。”
方問樞問：“老先生，您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老頭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七脈的人，各門有各門的解釋。但你這四個字，說的應該是同一個東西——治病的方法。”
他指著“病”字：“病，是人所苦。”
指著“脈”字：“脈，是病之歸。我們七脈，各有一脈——臟腑一脈、六經一脈、經絡一脈、導引一脈、骨傷一脈、儀測一脈、祝由一脈。病入哪一脈，就歸哪一門。”
指著“證”字：“證，是歸之據。你憑什麼說這病歸這一脈？憑證。”
指著“治”字：“治，是據之施。證既明，治乃定。”
老頭說完，看著方問樞：“你能從這四個字裡，聽出什麼？”
方問樞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七脈不是七個脈。”
老頭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方問樞說：“是同一個脈，分成了七門。”
老頭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還帶著一點點遺憾。
他說：“你曾祖當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方問樞冇說話。
老頭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岐黃鎮的燈火星星點點，遠處烏蒙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說：“你曾祖走的時候，我送的他。那年我三十歲，他四十歲。他拍著我的肩膀說，‘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寫本書’。我等了二十年，冇等到他回來。”
老頭轉過身，看著方問樞：“你來了。”
方問樞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頭說：“你曾祖欠我的書，你替他還？”
方問樞問：“什麼書？”
老頭說：“一本能把七脈合起來的書。”
方問樞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七個山門，想起那七個“非我門徒，不治”，想起他媽死前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說：“我試試。”
老頭又笑了，這回笑得很輕鬆。
他走回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方問樞。
方問樞不認字，問：“這寫的啥？”
老頭說：“你的名字——方問樞。”
方問樞捧著那張紙，看了半天。
他這輩子，還冇人給他寫過名字。
老頭說：“明天開始，你就在這住下。我教你認字，教你讀書。你曾祖冇寫完的東西，你來寫。”
方問樞問：“您是誰？”
老頭說：“我叫張時行，六經門的。”
方問樞問：“您和我曾祖，是啥關係？”
老頭沉默了一下，說：“朋友。欠他一本書的朋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方問樞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月光灑在他臉上，十六歲的臉，還有點稚氣，但眼睛裡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想起他娘說過的話：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冇哭。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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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