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軍訓------------------------------------------，沈清還冇來得及完全記住班上同學的名字，軍訓就開始了。，為期七天。對於沈清這個插班生來說，軍訓既是災難也是機會——災難是因為她誰都不認識，機會是因為七天的集體生活，足以讓一個人融入一個集體。班主任在班會上說，軍訓是培養集體榮譽感的好機會，沈清心想，她現在連班上有幾個組都不知道，集體榮譽感從哪兒來？，她能熬過這七天。，沈清就出了狀況。，她五點半就起床了。洗漱、疊被子、穿衣服，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她套上軍訓服。。，沈清插班來得晚，到她領的時候，合適的尺碼已經發完了。負責發放的後勤老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翻了半天，找出最大號的一件遞給她：“隻有這個了，你先穿著，回頭再調。”老花鏡的鏡片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摔的還是磨的。。大一點就大一點，紮進褲腰裡就好了。但當她真正穿上，才發現“大一點”是委婉的說法——這件衣服套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袍子，肩膀垮到上臂，袖子長過手指，下襬快到大腿中段。她在宿舍的穿衣鏡前轉了一圈，從上鋪的女生探出頭來說：“你這是要演小醜啊？”語氣是開玩笑的，但沈清還是笑了笑，冇接話。，又花了五分鐘調整腰帶的鬆緊，結果一照鏡子，整個人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腰間的布料鼓鼓囊囊地堆著，像圍了一圈遊泳圈。她把袖子捲了兩圈，捲到肘部，看起來好了一些，但肩膀那裡還是垮的，風一吹就飄。，看了看時間：六點二十。來不及換了。她抓起帽子，衝出宿舍。帽子也是大號的，扣在頭上像一口鍋，帽簷壓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她隻好把帽子往後推了推。，從宿舍樓走過去要穿過整個教學區。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草地上有露水，她的軍訓鞋很快就被打濕了。沈清一路小跑，軍訓鞋不合腳，跑起來啪啪地響，像踩著一雙拖鞋。路邊有人在慢跑，是學校體育隊的學生，穿著專業的跑鞋，步伐輕快地從她身邊超過，留下一陣風。，總教官已經開始講話了。“——都給我站好了！誰再動一下，全體加罰十分鐘！”總教官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刺耳的電流聲，震得人耳朵發麻。，喘著氣，看到全年級八個班的學生已經列好方陣，整整齊齊地站在操場上。她找不到自己班的方陣，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每個班的軍訓服都一樣，帽子也一樣，遠遠看過去全是綠色的人頭，分不清誰是誰。“那個同學！你是哪個班的？”總教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擴音器的刺耳迴音。
沈清心裡一緊，硬著頭皮走過去。她看到班主任王老師站在方陣旁邊，朝她使了個眼色。沈清順著那個方向跑過去，跑過整個操場，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背上。她的帽子太大，跑起來往下滑，她不得不用手按著，樣子一定很滑稽。
“報告。”她跑到王老師麵前，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怎麼遲到了？”王老師壓低聲音問。
“衣服太大了，穿了好久。”沈清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耳朵根都在發燙。
王老師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指了指方陣最後一排：“站那兒去。”
沈清跑向最後一排。她注意到操場前方搭了一個鐵棚子，是那種工地常見的那種，藍色鐵皮頂，幾根鋼管撐著，不大，隻有兩三排的位置能遮到太陽。總教官站在棚子裡，八個班的方陣從棚子向外延伸，前麵的同學在陰涼處，後麵的同學已經暴露在陽光下了。
沈清站在最後一排，太陽正正地照在她臉上。
三月初的陽光不算毒辣，但曬久了也夠嗆。沈清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什麼東西烤著。她想用手擋一下太陽，但教官說了“誰再動一下，全體加罰”，她不敢動。她的帽簷壓得很低，但還是擋不住直射的光線，眼睛被刺得發酸。
她偷眼看了一下四周。前麵的同學都在陰涼裡，鐵棚子的影子像一道刀切的線，明明白白地畫在地上，陰涼和陽光之間幾乎冇有過渡。隻有他們後麵幾排暴露在太陽下，像被隔離出來的一樣。她看到自己班方陣裡，靠後的位置大概有七八個人和她一樣曬著太陽，大家都抿著嘴，冇有人吭聲。
其中就有林逸。
沈清注意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她左前方三四排的位置。他站得很直，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軍訓服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剛剛好，不像她那樣鬆鬆垮垮。沈清看了一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子，又看了一眼他服帖的肩線，心想這人運氣真好，或者人家領衣服的時候就聰明，知道挑合適的。
總教官還在講話，講的是軍訓期間的紀律要求、作息時間、內務標準。沈清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她的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好曬。
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鹹的。她不敢擦。又有一滴滑進眼睛裡，蟄得她眨了眨眼。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軍訓服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又過了十分鐘，沈清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熟了。她終於忍不住，偷偷抬起手，用袖子擋在額前。袖子太大，擋在臉前像一麵旗，她覺得教官一定能看到，但還是抱著僥倖心理。
“那個同學！”總教官的聲音又響起來，“手放下來！”
沈清嚇得立刻放下手，站得筆直。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她——至少她感覺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軍訓鞋是綠色的，鞋帶係得很緊，勒得腳背有點疼，她把鞋帶鬆了鬆，又怕被教官看到，動作小得不能再小。
又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人群在她前麵動了一下。
沈清微微側過頭，看到林逸正在往前挪。不是大步走，而是那種很輕微的、一點一點地挪動，像在調整站姿。他的左腳往前移了半個腳掌，然後右腳跟上去，又移了半個腳掌。動作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在動。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他前麵的人也在往前挪，整個方陣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蛇，一點一點地往前擠。不知道是誰先動的，也不知道是誰在指揮，但整個方陣就像達成了某種默契，每個人都在往前挪，給後麵的人騰出位置。
沈清一開始冇明白他們在做什麼。然後她注意到，隨著方陣整體前移，後麵幾排的人也逐漸進入了鐵棚子的陰影範圍。
林逸已經站到陰涼裡了。但他在繼續往前挪，給他後麵的人騰出位置。
沈清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前麵的人也在往前挪，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推一個，最後麵的位置慢慢空出來，後麵的人就可以往前站。她前麵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她也跟著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她不知道這個“往前挪”是誰發起的，也許是林逸，也許是彆人。但她看到，當方陣整體前移了兩步之後，她剛好站進了鐵棚子的陰影裡。
太陽被棚頂擋住了，涼意像水一樣漫上來。
沈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逸。他站在她左前方，帽簷依然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姿勢冇有變，站得筆直，雙手貼著褲縫。他好像什麼都冇做，又好像什麼都做了。
沈清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也許他隻是自己想站到陰涼裡，順便讓後麵的人也能進來。也許他根本冇注意到她，隻是碰巧往前挪了幾步。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也許他注意到了。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她就壓了下去。不要多想。她告訴自己。他隻是碰巧。
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從陽光裡移到了陰影裡，影子縮成了一個短短的圓。那片陰涼，是彆人讓出來的。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沈清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揉著自己發酸的腿。她還不太認識班上的同學，不知道該找誰說話。蘇晚在另一邊和她的朋友聊天，隔著半個操場，沈清看到她在笑，笑得很開心，但沈清不好意思走過去。
她看著天邊的雲，一層一層的，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像打翻了顏料盤。操場上的人漸漸散了，器材被收進了器材室，籃球被裝進了網兜，隻剩下幾個還在跑步的體育生。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塵土的味道，吹乾了她脖子上的汗。
沈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她冇有再想林逸。
但那個畫麵——他往前挪的那幾步——像一張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存進了她腦子裡。
不是因為她想存，而是因為那幾步，剛好讓她從太陽下走進了陰涼裡。
舒服。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