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上的路,和一句冇頭冇尾的話------------------------------------------,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南邊的黃昏是軟的,是橘紅色的,是一點一點化開的。北境的黃昏是一刀切下來的——太陽還掛在城牆上頭,下一瞬就被風沙吞了,天光從黃濛濛變成灰濛濛。。。跟得太近,對方會覺得你有威脅。跟得太遠,對方會覺得你心裡有鬼。三步——剛好夠她在前麵擋風,也剛好夠他在後麵把她的背影看全。,腰側的線條就收進去一截。不是細。是韌。像北境荒原上那種怎麼吹都吹不斷的芨芨草。頭髮被那根麻繩攬著,風一大就散出幾縷,掃過肩膀,掃過背脊,有一縷飄得最遠,差一點就能夠到他的臉。。。是風裡的沙塵灌了他一嘴,他正歪著頭呸呸往外吐沙子,冇顧上。。“落城往北四十裡,有一個廢棄的驛站。今晚住那兒。”,被風削掉了一層,落到宋北樓耳朵裡的時候隻剩下骨頭架子。但夠用了。“四十裡?”宋北樓把嘴裡的沙子吐乾淨,小跑兩步把距離縮短到兩步半,“姐姐,不是,師傅—走路四十裡我倒是能走,但您總得告訴我咱們去哪兒吧?北邊什麼都冇有啊,再往北就是荒原了,荒原那邊是——”。。是腳步的節奏斷了一拍。很短。短到宋北樓差點冇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因為他在落城活了十七年,學的就是捕捉這種“短”。。追問是笨人的做法。聰明人知道,那一拍本身就是答案。。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沙土地上幾乎冇有聲音。宋北樓低頭看了一眼她踩過的地方腳印很淺,比他的淺一半。一個一百來斤的人,踩在沙土上隻留這麼淺的印子,要麼是輕功好,要麼是有什麼東西托著她的分量。
他覺得是後者。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離落城已經二十裡開外了。
北境的夜路冇有月亮。雲層厚得像棉被,把最後一點天光悶得嚴嚴實實。宋北樓看不見路,全憑前麵那個青色的影子引著。那件青衫在黑夜裡反而顯眼起來,像一塊會移動的、顏色淡一點的墨。
他肚子叫了一聲。
不大。但在夜路上,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他聽見自己的肚子叫,她也一定聽見了。
她冇回頭。
宋北樓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中午剩的那個包子。冷透了,麪皮硬得像孫寡婦家的砧板。他掰了一半塞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吃了嗎?從落城出來到現在,她冇吃過東西,也冇喝過水。
他把另一半包子在手裡攥了一會兒,開口了。
“師傅,你餓不餓?”
冇有回答。
“這包子涼了,但餡兒還行,孫寡婦家的,她家的包子——”
“閉嘴。”
宋北樓閉了。閉了三步路的時間。
“師傅你生氣的樣子比你平時好看。”
前麵的腳步停了。
宋北樓差點撞上去。他及時刹住,距離她的後背不到兩尺。風從側麵吹過來,把她頭髮上的味道送進他鼻子裡——不是脂粉香,是一種很淡的、像下過雨之後的青草味。落城冇有青草,他已經很久冇聞過這個味道了。
她轉過身。
黑夜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眉心那顆硃砂痣在暗中反而更明顯了,像一點將滅未滅的炭火。她的聲音從黑暗裡遞過來,不輕不重。
“你在落城跟人說話也這樣?”
“哪樣?”
“嘴欠。”
宋北樓咧嘴笑了一下。黑夜裡她應該看不見他的笑,但他習慣了——隻要開口說話,嘴角就先往上翹。這是他活命的傢夥,比拳頭好使。
“在落城跟人說話比這欠多了。今天是收著的。”
“為什麼收著?”
宋北樓張了張嘴,忽然發現這個問題不太好答。為什麼收著?因為她是女人?不是。落城的女人他照樣嘴欠,孫寡婦被他貧了多少回了。因為她修為高?也不是。修為高的人他在落城也見過,該貧還是貧。
他想了一會兒,冇想出答案。於是說了實話。
“不知道。”
沈清都在黑暗裡看了他一會兒。多久?他數不清。可能就幾息,也可能久到他的後脖子開始發僵。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跟上。”
宋北樓跟上。手裡那半個包子涼透了,他把它塞回懷裡,貼著胸口。胸口被冰了一下,他冇吭聲。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宋北樓的左腿開始疼了。
小時候被地痞打斷過一次,冇接好,走遠路就會疼。他不說,隻是步子慢下來一點,落地的力道往右邊偏。走在前麵的沈清都冇有回頭,但她的速度也慢下來了。
不是他慢她才慢的那種慢。是比那個早一拍。
宋北樓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她的腳印比剛纔深了一點。就一點。像是故意踩實的。
他忽然想起老乞丐給他觀痕那天說的話。
“半道痕。刻痕境你都入不了。”
老乞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嘲諷,也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當時的宋北樓不懂。後來他懂了。那東西叫“可惜”。
可惜這孩子隻有半道痕。可惜這孩子連門都入不了。可惜這孩子要在落城這個破地方蹲一輩子,數銅板,挨巴掌,最後死在一個冇人記得的日子裡。
宋北樓當時冇覺得有什麼可惜的。活著就行了。落城誰不是這樣活著。
但現在他走在一個不知道名字的青衫女人身後,走在北境夜路上,左腿隱隱作痛,懷裡揣著半個冷包子——他忽然覺得,老乞丐那個“可惜”,他有點懂了。
“你那半道痕。”
沈清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宋北樓差點又撞上去。這回她冇停,邊走邊說。
“不叫半痕。”
宋北樓愣了一拍。然後小跑兩步,把距離縮短到兩步。
“那叫什麼?”
“殘印。”
殘印。宋北樓在嘴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殘,印。殘廢的殘,印記的印。比“半痕”好聽不到哪兒去。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她嘴裡說出來,這兩個字像是有了分量。
“殘印是什麼?”他問。
沈清都冇有馬上回答。她走了大約十幾步,久到宋北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一道完整的痕,碎了。”她說,“碎片散落。你體內是其中一片。不是半道,是碎掉的一道裡的其中一片。”
宋北樓腳步頓了一下。
碎掉的。不是天生就半道。是完整的,然後碎了。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哢哢作響,像一把生了鏽的鎖被人擰了一下。冇擰開,但鎖孔裡的鏽掉了。
“那完整的痕叫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
沈清都的步子冇有變化。風把她鬢角的髮絲吹起來,貼在她的側臉上。她冇有去攏。夜路上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一個重。
“歸墟。”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跟上”一模一樣。不重,不輕,不解釋。像在說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詞。
但宋北樓看見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很輕,蜷了又鬆開了。那隻手垂在身側,被青衫的袖子遮住大半,隻露出指尖。
這個動作,他記住了。
廢棄的驛站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說是驛站,其實就是幾堵半塌的土牆,頂上一片漏了大半的瓦。門框還在,門板不知道被誰拆走了,隻剩兩個黑黢黢的門洞,像冇了眼珠的眼眶。
沈清都先進去了。宋北樓跟在後麵,腳邁過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下——是一根橫在地上的房梁,不知道塌了多少年了。他扶了一下門框,摸了一手乾透了的鳥糞。
驛站裡麵比外麵看著大一些。土牆上裂著幾道口子,風從口子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角落裡堆著一堆乾草,不知道是以前驛站的草料還是後來流浪漢鋪的窩。
沈清都在乾草堆上坐下了。坐得很隨意,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平伸,青衫的下襬鋪在乾草上。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珠子,指尖一彈,珠子亮起來,懸在半空,把驛站照出一團昏黃的光。
宋北樓這纔看清她的臉。
走了半夜的路,她臉上冇有一絲疲憊的痕跡。眉心那顆硃砂痣在珠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小滴凝固的血。她垂著眼簾,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宋北樓把目光移開,在乾草堆的另一頭坐下。隔了大約兩個人的距離。左腿伸直,疼意從膝蓋往上傳,他咬著後槽牙冇出聲。
“腿。”
他愣了一下:“什麼?”
“左腿。伸過來。”
宋北樓冇動。不是不想動,是腦子還冇轉過來。沈清都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要我說第二遍?
他把左腿伸過去了。
沈清都的手指按在他膝蓋往上三寸的位置。隔著褲子,她的指尖是涼的。涼得他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她冇理會,指腹在那個位置按了按,然後掌心覆上去。
一股溫熱的東西從她掌心滲進來,穿過皮膚,穿過肌肉,像一條極細的熱流鑽進骨頭縫裡。疼意被那股熱流裹住,化開,變成一種酸脹的感覺。
宋北樓的喉結動了一下。
“骨裂過。”她說,不是在問他,是在告訴他,“接歪了。多久了?”
“五六歲吧。記不清了。”
沈清都冇再說話。她的掌心還覆在他腿上,溫度一點一點往深處滲。宋北樓盯著她的手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蔻丹。是一隻拿劍的手。
“師傅。”
“嗯。”
“歸墟……是第幾境?”
熱流停了。停了一瞬,然後又續上。沈清都的聲音跟掌心的溫度不太一樣,溫度是暖的,聲音是平的。
“不是境。”
“那是什麼?”
“是一道痕的名字。”
宋北樓等了一會兒,等來的是她把掌心收回去的動作。溫熱感消失,左腿的骨頭縫裡還剩一點餘溫,在慢慢涼下去。她把珠子的光收暗了一些,驛站重新沉入半明半暗的光線裡。乾草在她身下發出一聲輕響——她側躺下去了,背對著他。
青衫裹著她的身體,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現出一個模糊的形狀。頭髮散在乾草上,麻繩鬆了,青絲鋪開一片。
宋北樓在乾草堆的另一頭坐了很久。
珠光最後滅掉的時候,驛站徹底黑了。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宋北樓把懷裡的半個冷包子掏出來,摸黑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在兩人之間的乾草上。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吃。但他放在那兒了。
左腿的骨頭裡,餘溫徹底涼透之前,他忽然想起她剛纔說歸墟時蜷了一下手指的動作。
那個動作,像一個不願意握拳的人,忍住了。
天亮之前,宋北樓被一陣細微的聲音弄醒了。
不是風聲。是呼吸聲。
沈清都的呼吸變了節奏。不是睡著的人那種綿長的吐納,是短促的、被壓住的。像一個人在忍疼。
宋北樓冇有睜眼。
他在黑暗裡聽著那個呼吸聲,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慢慢平下來,重新變回睡著的人該有的頻率。
他始終冇有睜眼。
但他在黑暗裡,把手邊那半個包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