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
周斐然從稿件裡抬起頭來，有點疑惑，這個聲音聽起來好年輕，哪裡來的年輕人來找他？
難道是最近約來改稿的作者？
李樹林推開門，正好撞上週斐然的視線，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落在李樹苗身上，心裡一下子想到《當家的女人》，三十來歲，精明能乾，眼前這個人彷彿就是那個走出來的「菊香」。
「是江南來了？怎麼還帶了孩子？」
周斐然心裡想著，站起身來，他下意識地覺得年紀大一些的李樹苗是《當家的女人》的作者。
李樹林趕上前幾步，握住周斐然的手：「周老師，我是李樹林，筆名江南。這是我姐，在BJ，她帶我來的。」
周斐然上下打量著李樹林，目光在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轉了好幾圈。
八萬多字，雖然不算長篇，但也絕對短不了，尤其對於李樹林這個年紀。
「好，年輕有為！」
周斐然鬆開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又把李樹林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超出常識範圍的東西。
「你那篇稿子我看了三遍。張菊香這個人物，她的為人處事、說話方式、跟鄰裡鄉親打交道的那些彎彎繞繞，不是在農村待過的人根本寫不出來。
不過。三中全會前後的政策變化、農村裡的人心動盪，你是怎麼把這些東西吃透的？」
李樹林冇法說自己是穿越來的，隻好笑了笑：「我就是農村長大的，從小看著我媽過日子，看著她怎麼跟村裡人打交道，看著她怎麼在困難的時候撐住一個家。寫的時候，心裡頭就有了這麼個人。
後來啊，說要改革，我就想著，我媽以後要是乾實事，成功了會怎麼樣，失敗了又會怎麼樣，也就寫出來了。」
周斐然點了點頭，這也的確能解釋的通後麵的劇情有些問題。
「你媽不容易。」
他頓了頓：「你這個兒子，也懂事。」
他把桌上的稿件往旁邊推了推，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走，我先帶你去招待所安頓下來。改稿的事不急，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再談。」
三人下了樓，周斐然走在前麵帶路。
招待所離編輯部不遠，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招待所的門臉不大，入口是個半地下的門洞，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李樹林一進門就明白了，這是利用人防工事改造的地下旅館。
走廊不算寬，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刷了白灰，地上鋪著水泥。
頭頂的燈光線昏黃的，讓人分不清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
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房間，門挨著門，有些門開著，能看見裡頭是簡單的單人床和一張小書桌。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潮氣，不算難聞，反倒把八月的暑氣隔在了外頭，進了走廊就覺得涼快了不少。
「這地方原來是防空洞，後來改成了招待所，專門接待來改稿的作者。」
周斐然一邊走一邊介紹：「條件簡陋了點，但勝在清靜，冇人打擾，適合改稿。這幾年在這兒住過的作者，少說也有幾十位了。」
正在這時，好像有人聽到了聲音，打開了門走出來。
李樹林瞧去，那人瘦高個，長臉，戴著一副眼鏡，手裡夾著一根菸。
「老賈！稿子改完了冇？」
周斐然喊了一聲。
「你這個老周，怎麼一見麵就提叫人不開心的事。」
他開口之間，一股子黃土高坡的味道。
「哈哈哈，你這個老作者，改一篇短篇要幾個時間嘛！來，樹林，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賈平蛙，陝省來的，也是我們《十月》的作者，這次來改一篇稿子。」
周斐然轉頭又對賈平蛙說：「這位是李樹林，豫省來的，筆名江南，給我們投了一箇中篇。」
賈平蛙的目光落在李樹林臉上，微微有些意外，顯然也覺得這個作者太年輕了些。他伸出手來：「江南小同誌，你好。」
李樹林握住他的手，叫了一聲：「平蛙同誌，你好。」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但各自心裡想的是什麼，隻有自己知道。
李樹林想的是，這個時候的賈平蛙還冇有後來那麼大的名氣，但已經在文壇上嶄露頭角了。
周斐然說的那篇要改的稿子，應該就是「廈屋婆」悼文，這個時期賈平凹正處在創作的上升期，筆頭又快又猛，一年能寫好幾篇中短篇。
後來他寫了《廢都》，拿了茅盾文學獎，成了陝省文壇的旗幟人物。
再後來，人還冇死，就被掛在了牆上，養活一堆人。
還有他那個不省心的女兒賈二淺。
靠著老爹的餘蔭進了文壇。
整出來什麼「二淺體」詩歌。
屎尿屁入詩。
看得人直辣眼睛。
這樣的詩。
李樹林一天能寫八百篇。
都不帶重複的。
網上的罵聲鋪天蓋地，但絲毫影響不到人家當教授，隻有賈平蛙一輩子攢下的名聲，被女兒輕輕鬆鬆地糟蹋了一半。
另一半，則是被扒出來，他在1984年發表的《三十未立》裡的有關城市生活對人性格影響的段落，與華盛頓·歐文1982年發表的《英國的農村生活》中的描述，存在大段雷同，包括句式、意向和觀察角度高度一致，甚至標點符號使用都相似！
這些事，這裡頭的利益關係盤根錯節，他一個外人冇資格評判，也冇打算評判。
唯一好奇的是，現在不到兩歲的賈淺淺，老賈同誌究竟是怎麼教育出來的。
「樹林同誌年少有為，以後咱們多交流交流。」
李樹林收迴心思，鬆開手，語氣客客氣氣的：「您是前輩，以後有機會還請多指教。」
賈平凹點了下頭，也冇多說什麼，跟周斐然說要去採風，便夾著煙出去了。
周斐然領著李樹林到了一扇門前，拿鑰匙開了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條件簡陋，你將就一下。吃飯跟熱水去前頭機關食堂，編輯部統一結算，不用你掏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