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帥離開時,同行的吳佩浮意味深長地看了戴真一眼,這一眼,讓戴真心情如墜冰窟。
好傢夥!
不會讓他給厭惡上了吧?
吳佩浮是山東蓬萊人,前清秀纔出身,早年投軍追隨曹昆,曹昆是一大老粗,吳佩浮能寫能講能打,所以被完全倚重。
包括後來曹昆之所以『賄選』上大總統,吳佩浮也居功至厚。
第一次直奉大戰大敗張大帥後,吳佩浮坐鎮洛陽,手握三十萬精銳嫡係,掌控十餘省地盤,出任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軍政財權一手抓,連總統曹昆都要看他臉色,海內外皆稱其為中華最強者,風頭無兩。
被吳佩浮瞧不順眼,那便是天塌了般的麻煩, 得想法子,扭轉他對我的看法...
……
戴真回到住處,往床上一倒,竟沉沉睡了兩天一夜。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晝夜不休地為曹帥草擬文稿,早已熬得油儘燈枯,此番一睡,纔算緩過些精氣神來。
腦子一清醒,戴真便暗自分析起來。
戴真不是那種,「拿根雞毛當令箭——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的人。
他看得清自己,雖說自個兒如今和曹昆、曹四爺這樣的頂級大佬都說上了話,可他心裡明鏡似的。
在這些權貴或軍閥眼中,自己不過是個寫出一部膾炙人口作品的窮酸文人罷了,社會地位比普通老百姓高,但依舊無足輕重...
用得上時,喚來寫上幾筆,供人消遣解悶,用不上時,隨手一腳踢開,半點情麵都不會留。
戴真看得通透,心裡更清楚,想要真正攀住這條通天的線,光靠寫幾篇小說博人一樂,除非靠時間積累,寫到張恨水鼎盛時的級別...
或在政事上顯出能耐、拿出見識,才能讓曹大帥這樣的人真正對他刮目相看,引為心腹,視作智囊,甚至予以重用...
可如何才能在這些大人物麵前,展露自己的才能呢?
戴真閉目沉思,腦中翻湧著讀過的那些經史策論、時務文章......
忽然,戴真心中一動,暗想若是能寫出西洋列國興衰、強國崛起之道,定能引起巨大的轟動,讓諸方勢力拋橄欖枝。
可轉念一想,戴真卻也隻能暗自搖頭苦笑。
原主連天津衛都冇出過幾回,更別說遠涉重洋、見識西洋諸國。這般宏大文章,若是憑空寫來,未免太過驚世駭俗,反倒引人疑心,以為他妖言惑眾、故作狂言...
《大國崛起係列》文章,且暫時壓下,等有機會出國遊歷一圈,屆時再寫也不遲。
下本書寫武俠?
思量一番,戴真心中已有計較。
如今民國動盪,朝不保夕,唯有抱緊實權人物,方能在這亂世立足。曹昆如今勢大,隻要在民國十三年之前,他都可以是自己最穩妥的靠山。
若是能把這位曹帥哄得舒心,對自己日後的前程,好處不言而喻。
再者,武俠小說銷路極廣,風靡市井,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人人都愛讀,動輒便是百萬字長篇,又能實實在在賺得銀錢,
何樂而不為?
「等等……在寫武俠小說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通過連載《金粉世家》,戴真在文壇已經有了一些名氣,《益世報》又能作為自己的陣地,新文學徹底誕生之前,或許自己還能插一腳,在文學改革中留下濃重的一筆!
胡適之在1917年1月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他提供了理論開端,而1918年魯迅的《狂人日記》,它纔是第一篇白話文小說。
而第一篇白話詩。
是誕生於1916年8月,也就是大概五個月後,那是胡適之寫的大名鼎鼎的詩《蝴蝶》。
《蝴蝶》原文: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至於此詩,為何能影響力如此之大?
自然不是寫得多好,而是開山級嘗試之作,文學史意義遠大於藝術價值,是打破古典詩詞格律桎梏的標誌性作品。
因為以前中國全是文言文、古詩、律詩,這時有了第一個人站出來說:「我要寫大白話詩!」這就叫文學革命,便是新文化運動開山鼻祖,是時代先鋒,是新派文人,是進步青年。
當時《蝴蝶》這首白話新詩發表時,遭舊派文人群起嘲諷,說其是打醬油詩,後來白話詩地位確定,罵聲才漸少,認可愈多,雖仍舊認為此詩淺白直白,毫無古雅意境,甚至略顯稚嫩,可正因如此,才顯破天荒的勇氣...
翌日,戴真去《益世報》交收尾稿,見禮之後,戴真說:
「雷先生,我想懇請報館,能給我辟一方小小的專欄......」
雷鳴遠頗有興致:「哦?小戴先生,你想談些什麼?」
戴真緩緩開口:
「雷先生,就是我曾與您談論起的......當今文學陳舊……文學須要改良,文章須要白話,要讓天下人都讀得明白,方纔是真正的開民智……
所以,想在報上開一欄,專說文學革新、白話文章之事,每週數語,略陳淺見……」
雷鳴遠聽罷,微微頷首,眼中頗有讚許:「好。」
「小戴先生,你且放手去寫!」
……
1916年3月,整個華夏也隻有《青年雜誌》在係統性的談文學改革,像是《申報》《時事新報》《民國日報》這些,都隻有零星批評舊文學提倡白話的聲音..
而《益事報》在總第164期開始,每一期都有「任真」的專欄,大致是呼籲文學革新,用白話講舊文學的「病」,講了文學為何必須要改良?
『任真』連載的《金粉世家》,已完成收尾,在文壇儼然小有名氣,此時站出來發聲,自然受到了守舊派群起攻之。
有人罵他忘本,有人斥他輕狂:
「寫這才子佳人、靠著傳統言情吃飯,轉頭便要砸傳統小說的鍋,端碗罵娘,莫過於此!」
「一身市井氣,半分書卷氣無,也配談文學改良?」
然而風波未平,聲援忽至。
陳主編率先發聲,讚任真:
「見識卓然,敢為天下先。」
留美博士胡適之更是親筆致函,登報力挺,稱其:
「白話文學之先聲,北方文壇之新銳。」
……
這一天,戴真先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他提起狼毫,蘸了墨,揮灑自如,一首白話小詩,頃刻而成:
《家雞》
兩隻家雞院裡頭,搭伴低頭滿地遊。
一隻忽然回窩去,單剩這隻自在否?
孤孤單單廊下站,縮著脖兒也發愁。
不願再往當院走,冇個伴兒真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