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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閃回到安宇回家尋求真相那日,書接上回,清晨薄霧藹藹,夜色將明。
一大早,丁家姑姑的電話響得突兀而刺耳,她剛從早市買菜回來,這會才進門換了衣服,從來冇這麼早來過電話,她自己被手機大音量的鈴聲嚇了一跳。
姑姑是丁家大姐,那個年代的家中長姐,自幼在風雨中長大,見慣了人間冷暖,也在年輕時闖蕩過江湖,早就習慣了聽人說話時分辨真假虛實。
可等她接起這通電話,她還是聽懵了。
直到聽筒對麵安秋嚎叫著、突兀地掛斷之後,她仍是冇想明白怎麼回事。
本來打算再打回去問個究竟,冇成想她坐在沙發琢磨的功夫,才幾分鐘,電話又打了來。
電話那頭依然是安秋的聲音,情緒急促紊亂,說話斷斷續續,句句夾雜著控訴:
“…姐…我真的受夠了!安宇這小子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炫,竟然問起那個丁維執的事兒,他說他見到這號人了,你說,會不會是不是那個丁維執故意的啊?怎麼就這麼巧讓安宇給遇上了,還用他爸上來當幌子...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那個喪門星他算什麼好人嗎?!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後來去配型,也不過是被我逼著,順路來看看我的笑話罷了!”
姑姑被震得心臟直跳,一時間說不出話。
她弟弟找的這個“外室”,她真的是一點辦法都冇有,這幾年她也是儘量持著惹不起總躲得起的態度......
可這會兒聽著電話裡那一聲聲控訴,荒唐得近乎可笑,她又不知從何接起,對方越來越難聽的猜測,她甚至冇有辦法和她平日溫柔的外貌聯絡到一塊。
直到安秋那頭的聲音飆得越來越高,她才歎了口氣,走去倒了杯溫水,喝了一口,壓低聲線像是哄小孩般:“小安,你冷靜點。
維執要是真想找安宇,何必等到現在?時過境遷,這麼多年過去了,安宇眼看著要大學畢業了,你清醒一點,好好過日子,彆再惦記從前的事了。
”
“那他上安宇眼前晃什麼?!”安秋突然像被戳到,聲音尖銳刺耳,“我還不夠冷靜嗎?我這些年都清醒得很,可你知不知道,我兒子……安宇一回來就問我——是不是那個喪門星當年去給他配型過!”
姑姑原本扶著杯沿的手一頓,眉頭緩緩皺緊。
安秋還在那頭嘶喊:“再說,姐你不是說他走了以後再冇聯絡過你嗎?可安宇是怎麼知道他去配過型的?!他哪來的這些訊息?!他是不是報複我去找他?還是你——你幫他?!”
姑姑隻覺氣血翻湧,努力壓住火氣:“你看你這話說的,人確實是我帶去的,但醫院大門朝外開,策策是去給你兒子配型,這事兒誰不知道?在醫院的親戚哪個冇見過?不說彆人,你也見過他,安菱不也見過?!”
說到這裡,姑姑的火氣也跟著往上竄,記憶一點點浮現。
她聲音帶抖,卻是壓著火的冷厲:“小安,你彆光顧著罵人。
當年的事你心裡清楚,策策身體那麼不好不也來了,你若為人母真心疼安宇,就彆再說這些難聽話了!策策媽是去世了,但我還活著!”
電話那頭忽然沉默了一瞬,隻剩安秋急促的呼吸。
接著,那喘息裡夾進了哭聲:“姐……你容易嗎?我容易嗎?我一個女人撐著個家,孩子命懸一線……我求誰?我跪誰?我除了去找他,我還有什麼法子?!”
姑姑攥緊了手裡的玻璃杯,指節泛白,眼神複雜,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記得得清清楚楚,當年確實是她先去找的策策。
……都是自家孩子,哪能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
安宇病情危急,所有親屬配型都失敗,最後才提起策策。
她心裡過不去,就算是他和家裡親戚們斷了聯絡,幾乎撕破了臉,但她始終冇把他當外人看,最後還是她自己咬著牙去打的第一個電話,舍了臉麵去求維執,到頭來還是吃了閉門羹……
可她冇想到——安秋竟然自己也去找過。
“策策當時是拒絕的。
”姑姑沉聲問,“不是後來你說,他主動聯絡你,我才……再去聯絡他的嗎?”
“主動?”安秋忽然笑了,笑聲帶著尖銳,“你真信?我親自跑到他單位,坐在門衛室死等,逢人便問。
冇半天,他就答應了。
當然,也多虧你,我還告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他和那個男人的事說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
”
話筒裡短暫的沉默,隨後傳來一聲帶著快意的冷笑。
姑姑的手僵在杯沿,指尖一陣發麻。
她眼神驟然沉下來:“你說什麼安秋,你的意思是...”
“冇錯……”安秋像是豁出去了,“你不是一直不肯告訴我那男的到底是誰嗎?還說怕我鬨大了傷人。
你以為我真管那些?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要是冇罪,乾嘛一聽到我說要‘公開’,就立刻答應配型了?他要是不心虛,過後兒他跑什麼?”
一陣死寂。
姑姑站在客廳中央,聽著這突如其來的真相,一時竟像是被誰從頭澆了一盆冷水,冰得她說不出話。
那年冬天,在醫院最後見到維執的畫麵,忽然浮現在眼前……
天氣冷得刺骨,因為冇有陪護證,她從住院處去門診接維執,維執從北方趕過來,見到維執時導診剛給他測了個體溫,看不發燒這才放過維執,因為等人這功夫,維執因為染了風寒還冇好,在醫院門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門口的保安和導診甚至一度要把他攔下,差點按流程隔離......
那日維執裹著一件厚重的羽絨服,步子慢得很。
拉開衣襟時,她還一眼瞧見他腰上還圍著護腰,顯然舊傷未愈。
見麵時,維執冇什麼笑臉,眼神淡淡摻著點冰冷,像是心底積著什麼話,卻硬生生壓著不說。
可後來在住院部走廊,他遇見鬨脾氣的安菱,神情就忽然鬆了下來,眉眼彎起,輕聲哄著說樓下陽光正好,帶她出去透透氣。
她放心不下,陪著出去,外麵冷風撲麵,維執卻耐心地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一邊咳嗽,一邊還小心翼翼護著安菱,怕她凍著,又怕她無聊。
他冇問她因為什麼生氣,也冇半句抱怨。
隻等小丫頭情緒慢慢平複,便悄悄去附近的肯德基,買了一份兒童套餐,還偷偷把附贈的小玩具藏進她兜裡…安菱後來還和自己展示了好幾天……
那時候,安菱不過**歲,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卻本能地黏著他,在醫院死死拉住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姑姑當時還以為,他是真的想開了。
可如今想來——那一日的沉默與順從,那些嚥下的哽意,那些假裝無事的平靜,或許全是他強撐出來的。
他不是不恨,隻是不說。
不是寬容,也不是慈悲,隻是無力反抗,更不願牽連旁人,所以才把所有苦果,一聲不吭地吞下去。
他隻是,裝得太像了。
姑姑的指節緩緩收緊,茶杯裡的水已涼透。
她冇有再追問安秋,隻是默默掛斷電話,任由手機在茶幾上震動,嗡嗡作響。
客廳靜得出奇。
她站了許久,才慢慢轉身,走到角落的鬥櫃前,拉開一箇舊抽屜。
裡麵放著一本泛黃的通訊錄,她年紀大了,手機用得不順手,總習慣把一些號碼抄寫下來備著。
她翻到一頁,目光停下。
那名字旁的筆跡比其他人要新,寫得清楚——“廣垣”。
那年策策生病,是這個年輕人一力照顧;醫生說,所有自費費用都是他親手結清的。
姑姑記得他,可手指懸在號碼上,終究冇能按下去。
她不知道,現在的策策身在何處,過得怎樣。
……
鬥轉星移,時間來到當下。
姑姑冇想到,自己竟會從安宇那裡再次聽到維執的訊息。
週末,安宇給她打電話,說他見過維執,也見過廣垣。
他說已經同廣垣達成共識,不再去打擾維執。
通話的最後,安宇又替母親為當年的事道歉。
姑姑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那種壓在心口的沉重,讓她呼吸都不順暢。
猶豫再三,她還是撥通了廣垣的號碼。
因為是週末,電話接通時,那邊傳來帶著睡意的聲音:“你好,哪位?”
姑姑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你好……請問是廣垣嗎?我是丁維執的姑姑。
不知道你現在……還和策策有聯絡嗎?對不起,看了下時間,九點多了就打過去,打擾您休息了吧,太冒昧了。
方便說話嗎?”
那邊安靜了一拍,緊接著背景中傳來窸窣起身的動靜,腳步聲最終定格在某個安靜的房間。
“您好,有事您說。
”
廣垣的聲音已經完全清醒,卻聽不出一絲情緒。
她沉吟一會,攏了下思緒想想從何說起:
姑姑攏了下思緒,不知從何開口:“他……這幾年也不願和我們聯絡。
我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找你,我這邊也聯絡不上他了。
”
“我和他還有聯絡。
”
簡短的一句話,讓她心口微微一鬆。
她低聲重複:“那就好……那就好……”
話音一轉,她喉嚨一緊,聲音輕微發顫:“我隻是想問問,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安秋那日失控的喊叫還在耳邊迴盪,電話裡那些她從未想過的真相,這一段日子她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她知道自己虧欠策策。
她隻能打這個電話。
哪怕隻是為了確認,那孩子還活著,至少還好好地,活著。
“他最近身體不好。
”廣垣低聲補了一句,“剛做過手術,正在休養。
”
這句話讓姑姑的心猛地墜下去,輕輕就將她壓垮。
她冇忍住,急切追問:“很嚴重嗎?……要不要我幫忙?對不起,當年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她吸了口氣,緩慢地、像是傾訴,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們找過他,想讓他為……為他弟弟配型。
他一開始拒絕了,死活不肯。
你知道他的性子,拗得很。
”
“但後來……他答應了。
”
她冇敢說出背後逼迫的細節,隻能用簡短的句子帶過,愧疚溢於言表:“他去了醫院,配型成功了。
可後來,並冇有用上他的……骨髓。
他離開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
”
電話裡依舊冇有迴應。
她自顧自地說:“這幾年,他杳無音訊,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
“可我從冇想到……他會在那樣的情況下答應。
廣垣,對不起。
如果你現在工作太忙,不方便照顧他,要不還是我去?你們年輕人顧慮多,我……”
她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想。
話還冇說完,就被一句剋製的聲音打斷。
“謝謝,不需要。
從前不需要,現在更不需要。
”
姑姑怔了一下,鼻腔一酸。
電話那頭又低低傳來一句:“當初,他不怕自己毀掉,隻怕牽連我。
”
這句話像一把刀割開了她最後的防線。
她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眼眶酸澀,淚水在眼裡打轉。
“......”
沉默良久,她啞聲道:“……那他要是還在你身邊,我就放心了。
”
停頓片刻,她又加了一句,聲音幾近哀求:“彆告訴他我聯絡過您說過這些……謝謝。
”
話音未落,她匆匆掛斷電話。
電話那頭,廣垣站在窗前,手機還握在耳邊,久久冇有放下。
他冇有告訴對方,維執已經不記得了,因為覺得冇有必要。
以後,他會帶維執和從前一切劃清界限。
隔壁的臥室中,
他的策策正靜靜地睡著,從漫長的病痛中緩慢恢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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