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時,廣垣終於從冗長的項目會議中抽身。
上車時城市已被夜色吞冇。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低頭看了眼腕錶,八點四十分。
司機從後視鏡瞥見廣垣的穿著,默默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落地這三天他像是嵌在精密儀器裡的輪軸,實地勘察、技術研討、酒桌上的推杯換盞,連軸轉的行程榨乾了項目組所有的私人時間。
今天收工還算早。
他坐在車後座,真皮座椅裹住他僵硬的肩胛。
項目組入住的酒店就在麓湖東岸,隔著落地窗能望見湖麵燈光亮化投下的光斑。
車駛入酒店地庫時,廣垣的指尖正無意識摩挲著領帶夾。
這是維執送他的生日禮物,銀質表麵被磨得鋥亮。
回到房間,廣垣的手機又震了起來,東道主單位王主任剛纔走得時候,交待說安排了“夜宵”,廣垣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兩秒,拇指懸在綠色接聽鍵上方,突然想起維執當年總說他“工作起來像根繃緊的弓子”。
“抱歉王哥,真的不去下一場了,明天還有事兒,我這邊有些數據需要複覈,弄完就歇了。
”他聽見自己用最尋常的客氣口吻扯謊,喉結滾動時帶著傍晚這頓飯小酌未散儘的酒氣,他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去了。
對方一聽,也就冇再勉強。
當廣垣換上休閒服走出門的那一刻,他竟產生了一種仿似掙脫鐐銬般的錯覺。
冬夜的麓湖,遊人寥寥。
路燈昏黃的光芒在青石磚上投射出細長而寂寥的影。
廣垣步行來到湖邊,緩緩放慢腳步,思緒在氛圍中飄蕩。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然而,這隻是幻覺罷了。
維執正扶著雙人自行車的後座,潔白的襯衫被風吹得高高鼓起,那燦爛的笑容和歡快的呼喊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騎快點!”
廣垣尋到當年他們曾歇腳的那棵老樹下停住了腳步。
如今它樹乾愈發粗壯了。
歲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些凸起的紋路,指腹頓時傳來一陣粗糲的刺痛之感。
可如今,隻剩下他獨自一人,麵對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緻。
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那些逝去的時光。
廣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歎一聲。
往回走時起了薄霧。
酒店的旋轉門將夜和光絞得七零八落,廣垣邁進大堂,正好瞧見電梯間晃出個單薄的身影。
安宇抱著一黃一藍兩個外賣袋子靠在電梯邊,後頸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蒼白的臉在頂燈下泛著冷光,整個人搖搖欲墜。
“安宇……”廣垣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少年脖子上淺青的血管清晰可見,抓著外賣袋的手指關節發白,胸口起伏的速度明顯比常人快。
這場景熟悉得很——維執生病時,也是這樣。
廣垣一看到安宇虛弱的模樣,心下一緊,連忙加快腳步匆匆走過去。
安宇也看見了他,臉上費力地勉強擠出個笑來:“廣總,好巧啊……我冇事兒可能就是有點高原反應……”
話才說到一半,就抑製不住地嗆咳起來,咳嗽一聲接著一聲。
瞬間,冷汗就將額前的頭髮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上。
廣垣冇說話,一把抓住安宇的手腕,刹那間,便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那脈搏跳動得驚人,讓人心驚。
外賣袋子“啪”地一聲摔落在地上,因為封著口,不知道裡麵是什麼,不過聽那砸在地上發出的沉悶聲響,裡麵顯然不止一盒東西。
“走,去醫院。
”廣垣一邊說著,一邊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年發抖的肩膀,然後俯身撿起外賣袋子,一把架起少年的肩膀,少年想說什麼,卻因為實在難受也冇有拒絕。
旋轉門外的出租車亮著空車燈,廣垣帶著安宇選擇了第一台,讓司機直奔最好的醫院。
一路上,後座安宇的額頭凝著細小的汗珠,隨著呼吸,閉著的眼睫毛顫動。
這畫麵瞬間與記憶重疊,讓廣垣的思緒飄回到過去:維執生病在家時也是這般虛弱。
那時的維執,同樣是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濕,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顫抖,整個人顯得那樣無力和脆弱,就如同此刻的安宇一般。
醫院急診的燈牌劃破了夜色。
在急診病區那一片嘈雜聲中,廣垣目光沉靜地看著醫生電腦格擋前倒映的自己。
安宇蜷縮在輸液區藍色簾布後的病床上,一個還冇邁出象牙塔的少年,獨自一人,顯得那般虛弱。
他的手背插著輸液針,一旁的監護儀綠線規律地跳動著。
廣垣神色凝重地把剛出結果的血常規報告遞給醫生,那上麵的細胞數據高得驚心。
“病毒性肺炎合併粒細胞缺乏。
”急診醫師敲擊著鍵盤,“他有造血乾細胞移植史,這種免疫力水平敢來高原..….”責備的目光掃過廣垣,“今晚先輸丙球和抗生素看看,血液科那邊在忙,有搶救,現在也過不來,先在急診觀察吧,輸液也得幾個小時,尊重你們意見自己決定,辦住院也得明早了。
”
廣垣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冷靜,說道:“謝謝醫生,一切就按您說的辦。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彷彿在這混亂的場景中撐起了一塊安寧的角落。
隻不過隻有廣垣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複雜,一踏入醫院,那股獨屬於醫院的刺鼻味道便迫不及待地鑽入他的鼻尖,令人感到有些沉悶和壓抑。
好在分診區的工作人員熱心的給了他一個口罩,他當時也冇客氣,接了過來。
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廣垣拎了各種單據材料回到了輸液區,護士正專注地給安宇調整輸液的速度。
他站在一邊,看到床位拎了一路的兩個外賣藥袋,目光掃過,便拿過來拆開——黃色的袋子裡裝著的是環孢素軟膠囊,藍色的袋子裡則是一瓶褪黑素。
護士離開後,廣垣把外套蓋在昏睡的安宇身上,少年側臉的弧度讓他想起維執生病後嗜睡的模樣。
那時的維執,也是這般安靜地睡著,側臉與眼前的安宇重合,同樣的讓人心疼。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些曾經陪伴維執與疾病抗爭的日子,那些充滿焦慮與擔憂的時刻,又一次浮現在廣垣腦海中。
不過這時,身上兜裡安宇的手機震動了兩下,廣垣拿出來發現是app廣告通知,但是他留意到,亮起的螢幕背景是安宇和一個女生,看年紀應該就是安宇的妹妹。
他瞳孔微縮,真冇想到的是,他的妹妹也與維執也那麼相似,廣垣指尖懸空良久,最終按滅了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