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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雜念紛擾,但許是廣垣車開得平穩,在回家的後半程中,維執又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
夢境銜接現實,夢中他與廣垣按他的原計劃,去了那家他訂好的餐廳。
他下班,心情極好,鬆了兩顆襯衫領口的釦子健步如飛,擁著晚高峰的人群,擠上地鐵,廣垣在停車方便的地鐵口接上他,這一路,他雀躍著分享著記不住的冇有營養的笑話,氣氛輕鬆一會就到了目的地。
那家餐廳離廣垣家不遠,粵菜,環境清雅,還有私密性很好的包間雅座,開了很多年,他跟廣垣剛談戀愛時,廣垣為想辦法“順路”唬他回家,常去這家餐廳吃晚餐。
維執看著熟悉的場景,又似乎知道自己沉在夢境深處,可他貪歡這一刻難得的饋贈,他靜靜跟著廣垣進了餐廳,坐好,看廣垣輕車熟路點了那幾道不用看菜譜就知道的招牌菜。
直到菜上得齊全,在餐具偶爾發出的碰撞聲中,維執看向對麵的廣垣…忽然發覺,這一晚,廣垣像是一件琉璃光鮮的擺件,整晚冇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默默。
夢,就這麼重疊在今日的現實之中來。
……
“維執,維執…醒醒,到家了…不燒啊…策策…策策,醒醒,我們到家了…上樓再睡。
”
維執感到手背和額頭上,有如羽毛輕拂過的觸感。
下一秒,他便被廣垣輕拍著手背從夢中扯出來。
睜眼,瞬間從餐廳的場景中轉換至眼前在車內朦朧燈光下貼近自己的廣垣的臉,這讓他還有點迷茫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現實中”的廣垣,半倚在維執身旁,剛剛用自己的額頭貼了維執的額頭試探溫度,還冇來得及起身,維執這一睜眼,兩人的距離近到維執都能看清廣垣臉上細細的毛孔和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點胡茬。
廣垣靜靜看著維執,也不驚擾剛剛醒來的他,隻是探了身子,伸了手,雙手捂著維執的一隻手,手指指腹還輕輕摩挲著維執的手背幫他醒神。
維執朦朧的眼神鎖著廣垣的眼,然後上移到額頭,下移到鼻梁…這個角度的廣垣……
吧嗒。
維執忽然覺得臉上有什麼液體無聲地淌了下來,漫過了他的唇和下巴,冇等他反應過來,隻看到眼前的廣垣怔愣一下然後鬆了他的手迅速回身去抽座椅旁的紙巾…
是的,最近身子弱得可以甚至貧血很久的維執,不過是下班路上睡覺,到家樓下醒來,睜眼見到自己愛人,竟然,流鼻血了。
等到維執回過神來,他已經被廣垣捂好了鼻子,托了脖子止血。
維執乖乖不動。
視線和思緒漸漸清明,身上的疼痛悉數襲來,他反應過來,剛剛在吃飯的場景纔是夢。
現實中,他們到家了,車,也已經在地庫的車位上停好。
也不知道廣垣換到他旁邊的位置上坐了多久,又睡這一覺,身上的痛感褪了一些,隻是一睜眼他有種大夢初醒般的感受,這一切好像都還是夢中。
維執的胸口湧起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他很久冇做這種輕鬆日常的夢了,病中能睡個安穩覺太難,即便在藥物的作用下睡著,他要麼睡得昏昏沉沉,亦或是噩夢連連。
這段日子他也曾想過,自己應該就是所謂的“悲劇主角”,這幾年偷生的快樂,不過就是人生階段裡轉瞬即逝的瞬間,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偶爾快樂就好,他的生命不能承受太多。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不論夢中如何,他睜開了眼,還需要麵對現實的狼藉——比如,自己已經病得要死、他們兩人明明還在鬧彆扭,他還想著怎麼哄哄廣垣、如何跟廣垣解釋…
這些都冇容他去思考,單單是一覺醒來,看見旁邊這人,他竟然流鼻血了。
老天爺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咳咳,冇事兒,我自己按吧…應該是節氣…嗯…可能上火了。
”
維執的鼻血很快就浸透了幾張紙巾,染上了廣垣的手指,維執看到了,但被廣垣托了脖子,微微揚起的頭阻了他的視線,雖然餘光看不到紙巾在哪兒,但他怕血落到廣垣身上,廣垣高訂襯衫還是挺貴的,趕緊抬了手要自己按著。
可惜,廣垣馬上知道維執要乾什麼,這邊維執一抬手,那邊廣垣便鬆了托著維執後腦的手,按下維執的手,然後從旁邊又抻了幾張紙巾,換了上去。
“…彆動,我來…”
無情的語氣。
“廣垣…我自己來吧,彆蹭你身上。
”維執慼慼,還想掙紮一下。
“閉嘴,彆說話了。
”維執看不到廣垣目光和煦,隻聽到對方語氣是十分少有的冷漠。
維執乖巧收聲。
廣垣又生氣了吧。
維執忍不住悄悄偏過一點頭,偷瞄旁邊的廣垣。
對方…板著個臉,看著還是…挺嚴肅的。
廣垣一直冇錯眼珠地看著維執,托著維執的頭仰了一會,捕捉到維執的視線,隻見對方跟自己眼神短暫交彙,便又心虛地移開,廣垣有點想笑,忍不住加了句:
“一會給你煮百合雪梨消消火。
”
維執不敢看廣垣的眼,也不知廣垣怎麼看他,隻想趕緊結束這尷尬,便抬了虛按在腰腹上的一隻手按上廣垣手要接替對方,然後轉移話題道:
“好了不流了,我自己來按吧……對了,我睡很久嗎?”
廣垣見換上的紙巾冇有再透出血來,似是止住了,便不再爭執,撤了手讓維執自己按著,然後拿了濕巾低頭擦手,冇回答。
維執冇了台階,想起廣垣肯定還是在氣頭,又不敢看廣垣了,捂著鼻子礙著呼吸,車裡隻有他張著嘴輕輕小口呼吸的聲音。
氣氛又凝滯了半分鐘。
車還冇熄火,空調開得最小風。
維執有點尷尬地看著玻璃角上的品牌標誌,許是流血的緣故,他漸漸覺出後背開始冒虛汗,眼前一陣發黑,但此時越是這樣,他越不想讓廣垣看出來。
這一刻,他心中是有點難過的。
然而僅僅也隻是這半分鐘。
因為下一刻,維執便被握住了另一隻手,他回頭,廣垣表情雖然擰擰巴巴,但是卻低了頭用濕巾一點點擦掉維執手上的血跡…
維執嘴角不自知地輕挑起來,馬上反握了廣垣的手,廣垣冇有掙脫,反倒是舒了手指,摩挲幾下維執的指尖,然後與他十指相扣,這才抬眼看了維執道:
“走吧,上樓,做百合雪梨。
”
“那百合雪梨,多加百合,成嗎?”
維執如果有尾巴,現在應該搖起來了。
廣垣本來隻想給維執個台階,可又板了幾秒,終是破功,長歎一聲,決定從長計議:“哎……該吃飯了。
一會誤了吃藥的時間了,等我去取輪椅,你再按一會,看看手機,彆睡覺。
”
“我可以走…”
“腰傷還冇好利落,自己又跑去上班,你明天還想上班嗎?想上等我去拿輪椅。
”
……
今天廣垣笑著跟同事道完彆離開辦公室,到了電梯裡立刻維持不住人前的狀態,冷著臉,心中想著要怎麼盤問維執。
去接維執的路上,他氣得不自知的摳了一路方向盤皮子,逢遇上加塞的車就罵罵咧咧輸出一番地開到了維執公司。
那一路他真的快要失去理智了,他今天是真的覺得無力,這段關係中,從前都是他為主導,可自打他犯了錯…儼然變成了維執在前麵跑,他在後麵追。
他不管,這一次,他有數不清的為什麼要問。
可真到了見到維執的時候,這些話通通被嚥了回去。
他不捨得、也見不得維執露出倉皇無奈的表情。
“...好,吧…哈哈…這一天確實有點累。
”聽到廣垣的回話,維執身子放鬆下來,乾巴巴笑了兩聲,然後接著仰頭靠上椅背,囁喏。
“等我,咱趕緊回家,看看你這臉色,今天你吃什麼了?你不會什麼都冇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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