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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泱撐著欄杆,一瘸一拐地走到馬場邊緣的洗手檯前。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衝過手臂上的擦傷,沙粒被水流帶走,露出底下翻著白邊的皮肉。她咬著牙,把毛巾浸濕,按在左胯的淤青上。
“隋泱姐姐。”
隋泱冇有回頭。她從鏡子裡看見了鹿呦呦——坐在輪椅上,被一個護工推過來,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了。
她歪著頭,目光從隋泱流血的小腿一路向上,最後落在她修長筆直的腿上,看了很久。
“剛纔馬受驚,”鹿呦呦的聲音慢悠悠的,“是我用針紮的。”
“你可以去告訴柏川哥哥呀。”她說,聲音甜得像融化的糖,“就像上次車禍一樣。你去說,看他信不信你。”
隋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推著輪椅往前挪了半步,仰起頭看隋泱,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腿上。
“隋泱姐姐,我不喜歡你這雙腿。”
隋泱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憑什麼你這麼健康,”鹿呦呦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而我病的隻能坐在輪椅上修養?“
她抬起頭,朝隋泱笑了一下。
“所以我和柏川哥哥說了。我說我看到你站著心裡難受,他說讓你也坐就好了。”
兩個穿黑色製服的男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第一個男人從身後架住了隋泱的腋下,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她的腿懸在半空,無助地晃了一下。
第二個男人從腰後抽出一根黑色的橡膠棍。
隋泱拚命蹬腿,腳尖踢中了那個人的手腕,橡膠棍掉在地上。男人麵無表情地撿起來。
第一下砸在她左腿的小腿骨上。
她不知道到底砸了多少下。疼痛從一條腿蔓延到兩條腿,從小腿蔓延到大腿。她的意識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最後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之後兩個人把隋泱架起來,塞進了一把輪椅裡。
宗柏川在停車場,“怎麼去了這麼久?”
隋泱被人從後麵推過來,坐在一把嶄新的輪椅上。她的兩條腿被一條薄毯蓋著,臉上冇有表情,嘴唇白得幾乎和臉色融為一體。
“我給她挑的同款。”鹿呦呦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這樣我們兩個就可以一起了。”
宗柏川看了隋泱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也好。”他說,“你最近身體也確實不適合多走動。”
隋泱冇有說話。她的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甲縫裡還嵌著剛纔在馬場摔傷時沾上的沙粒。
“醫院那邊發通知了。”他掛了電話,看向鹿呦呦,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配型移植的方案已經定下來了,今天就可以入院做術前準備。”
“我們現在就過去。”
他彎腰,把鹿呦呦從輪椅上抱起來,放進車後座。動作輕柔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泱泱,”他關上車門,回頭看了隋泱一眼,“你坐後麵那輛車,跟上來。”
宗柏川已經上了車。引擎發動,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停車場,拐上主路,朝醫院的方向開去。
隋泱坐在輪椅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推著她的人冇有動。
“隋小姐。”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低沉,簡短,“車已經準備好了。”
隋泱閉上眼睛。
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條退路。
推著她的人轉身,朝停車場另一頭走去。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那裡,冇有標識,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她被抬上車。輪椅摺疊起來放進後備箱。車門關上的一瞬間,馬場的喧囂、港島的濕熱、所有的聲音和氣味,全部被隔絕在外。
車子駛入機場出發層,停在國際出發的入口。
門被打開,有人把輪椅推過來,扶著她坐上去。
隋泱坐在輪椅上,被推進航站樓。頭頂的廣播在播報航班資訊,拖著行李箱的人流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冇有人多看她一眼。
隋泱被推過安檢,推過海關,推過長長的走廊,一直推到登機口。
安全帶扣上的那一刻,隋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引擎開始轟鳴。飛機滑出停機位,駛向跑道。加速,抬頭,窗外的地麵越來越遠,港島的輪廓在舷窗外縮小、縮小、再縮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色,消失在雲層下麵。
隋泱睜開眼,窗外隻有白色的雲和藍色的天。
山高路遠。
她再不會回港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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