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挽著安妮的手，在哈克斯沉默的跟隨下，踏著被海風侵蝕的碎石小路，走向碼頭另一端。
遠處一處尚且稱得上完好的露台上，他們看到了向鯤海刻意佈置的會客區。眼見對方到來，向鯤海緩緩起身，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程式化的商業笑容。
“蘇靈大人，安妮小姐，哈克斯先生。”向鯤海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對麵簡陋的儲物箱，“條件有限，委屈幾位了。”
蘇靈無視了這刻意的安排，站定後，目光銳利地看向向鯤海：“向會長，不必玩這些虛招。直說吧，你邀請我們來這座島，不是為了展示你的待客之道吧？”
“自然不是。”向鯤海笑容不變，“隻是覺得，我們雙方在這片海域僵持不下，徒耗精力。或許，我們可以探討一種更…高效的共存方式。畢竟，這個世界的資源，足夠豐饒。”
向鯤海本意是指互相配合，先找到遺跡滄龍再說，可這話落到蘇靈的耳朵裡………
“共存？”蘇靈嗤笑一聲，“在你的詞典裡，共存恐怕意味著讓我承認你對大部分生物核心產地的壟斷，默許你的資本觸角伸向每一個角落，而政府隻負責幫你維持基本的治安，對嗎？”
向鯤海愣了一下，他感覺蘇靈應該是誤解了他的意思。墨漪正欲開口解釋，向鯤海抬手攔下墨漪繼續說道：“壟斷這個詞太過尖銳了，蘇靈大人。”
向鯤海輕輕敲了敲桌麵，“我們隻是更善於發現和利用價值。我們建立了穩定的供應鏈，將能量輸送到需要的地方，這促進了聚集地的繁榮，也間接穩定了您的統治秩序。這是一種共贏。”
你有你的驕傲，我也有我的脾氣。誰怕誰啊？
蘇靈冷笑著接著說道：“共贏？將公共資源私有化，製定畸高的價格，逼迫人們為你工作以換取生存所需的能源，這就是你口中的共贏？”
蘇靈的聲音冷了下來，鋒芒畢露的開口道：“你建立的不是繁榮，是新的奴役。政府的存在，就是要阻止像你這樣的人，將整個世界變成你的私人賬本。”
“奴役？言重了。”向鯤海攤開手，語氣帶著一絲譏誚，“我們提供工作崗位，支付報酬，遵循著最基礎的交換原則。反倒是您，蘇領袖，您依靠稅收和徵調來維持龐大的軍隊和行政體係，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集中分配？更何況，您的軍隊，如今連一條古老的魚都抓不住。”
這句話如同針刺。蘇靈眼神一寒：“軍隊扞衛的是文明的底線！沒有這道底線，你那些所謂的商業契約，在真正的暴力麵前一文不值！我們可以重建秩序，可以凈化環境，可以讓人類文明的火種延續下去！而你呢？你隻會趁著災難斂財，在廢墟上建立你的商業王國！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高效’，那這種未來，我寧可不要！”
“文明的底線？”向鯤海終於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尖銳，“您定義的文明，就是所有人都必須遵循一個意誌，一種模式？看看歷史吧，蘇領袖，僵化的體係最終都會崩塌！唯有資本，唯有流動的能量和需求，才能塑造出最具活力的社會！我們不是在製造災難，我們是在災難中尋找新的可能性！您守著過去的榮光，而我在開創未來的道路！”
“過去的榮光裡，至少包含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和力量！”蘇靈猛地踏前一步，氣勢陡然提升，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你以為我隻是在虛張聲勢？你以為政府的底蘊，隻是你看到的那些艦隊和要塞？”
他死死盯著向鯤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AKSO遺產中，那三枚被命名為‘世界清洗者’的滅星級核彈，其最終發射許可權，從未離開過政府的掌控。它們就沉睡在曦光要塞最深處的發射井裏，目標設定囊括了這個世界所有可能存在的‘不穩定核心’。這，纔是真正的底線！你那套資本遊戲玩得再精通，在能夠重塑大陸架的力量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滅星級核彈”這個詞如同驚雷，在碼頭上炸響。向鯤海臉上的從容瞬間凍結，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連一直漠不關心的仇丕，也驟然將目光從海麵收回，凝重地看向蘇靈。
鋟森世界的政府居然還有這種底牌！？
向鯤海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節奏：“除了揮舞這種終極毀滅的武器，您還會什麼？當一個統治者隻能依靠同歸於盡來維持威信時，不正說明他的道路已經走到盡頭了嗎？！”
“我揮舞它，正是為了確保沒有人需要真正使用它！”蘇靈低吼回去，“而這，是你永遠無法理解，也永遠無法提供的終極保障！”
就在蘇靈和向鯤海的爭論即將徹底失控，完全陷入互相毀滅的威脅與指責時——
“夠了。”
一個冰冷、帶著不耐的聲音響起，並不高昂，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一直沉默旁觀的仇丕終於開口了。他抬起眼，那雙暗紫色的眸子掃過麵紅耳赤的兩人，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們二位，吵了這麼久……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蘇靈和向鯤海之間燃起的、關乎世界存亡的激烈爭執。兩人都是一怔，洶湧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被遺忘的現實——他們此刻連目標的邊都摸不到。
碼頭上陷入了短暫的、尷尬的寂靜。海風依舊吹拂，卻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隻剩下被點醒後的茫然與一絲荒謬感。
仇丕看著沉默下來的兩人，不再多言，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麵。真正的難題，還在那片蔚藍之下等待著他們。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被打破，雙方終於勉強將注意力拉回如何應對那條滄龍的正題上時，一陣突兀的、踉蹌的腳步聲從碼頭另一側的碎石灘傳來。
那聲音虛弱而急促，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慌亂。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皺巴巴病號服、赤著雙腳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跑來。他的頭髮淩亂不堪，臉色蒼白如紙，眼眶深陷，但那雙原本因毒癮而渙散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怪異的光芒，混合著生理性的痛苦、某種孤注一擲的渴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約翰。
他跑得很吃力，**的腳底被粗糙的砂石硌破，在身後留下淺淺的、帶點血色的腳印。海風吹得他寬大的病號服緊緊貼在消瘦的身體上，更顯狼狽。而他跑來的方向，岸邊淺水裏，正歪歪斜斜地擱淺著一艘小型救生艇，引擎似乎還未完全熄火，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顯然是他偷用來抵達這裏的工具。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靈手上的個人終端發出急促的閃爍和震動。他低頭瞥了一眼，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來自“斷海”號指揮室的緊急通訊請求，資訊預覽簡短而刺眼：
報告！約翰突破看守，搶奪救生艇離艦，方向…疑似蘇靈大人所在島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露台上原本就微妙的氣氛瞬間凝固，隨即變得無比複雜。
蘇靈的眉頭死死擰緊，臉色陰沉得可怕，既有被觸犯權威的震怒，也有一絲計劃被打亂的慍惱。
向鯤海先是愕然，隨即眼中閃過極快的計算與玩味，嘴角不自覺地帶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彷彿在欣賞一出意外的戲劇。
仇丕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依舊冷漠，似乎對此並不意外，也無太多興趣。
墨漪掩住了嘴，眼中流露出驚訝與一絲嘲弄。
安妮則是脫口而出：“約翰？！你怎麼…”
而反應最為激烈的，是哈克斯。他的身體猛地綳直，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盯住奔跑而來的養子，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心痛、焦急，以及一種…深沉的、彷彿被觸動了最敏感神經的恐懼。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嘴唇翕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