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葉斷秋和林瓏踏上了前往京都的道路。隗明熙要處理莽骨蘇軍務暫時抽不開身,趙遠山便帶著一眾莽骨蘇士兵來到了胡瑾與林瓏的偶遇處。
殘陽把雍州城外的穀地染成暗褐色,風卷著枯草碎屑掠過地麵,掀起些微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
趙遠山勒馬立於穀口,玄色披風垂落如塊沉默的影子,目光掃過兩側坡壁上依舊密匝匝的酸棗叢與灌木。
身後的莽骨蘇士兵們牽著馬,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踩碎了地上什麼東西。有人握著彎刀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刀刃在暮色裡偶爾閃過一絲不穩的光。一個士兵的馬忽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猛地拽緊韁繩,動作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陽光徹底沉下山樑時,穀裡的風涼了幾分,吹過甲片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混在風聲裡,竟讓幾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誒誒,你聽說了嗎?大齊那邊弄出來一頭猛獸,說是長著老虎的腦袋,人的身體,專挑咱們落單的弟兄們襲擊。”
“當然聽說了,說這個怪物還喜歡吃人心肝,還喜歡把人活捉了餓了後從身上直接啃肉吃……”
“不止啊!我可還聽說這東西會釋放瘟疫,一旦接觸了,那叫個慘吶………”
聽著身旁越來越扯淡的謠言,趙遠山不禁苦笑了起來。
伴隨著胡瑾沒日沒夜的襲擊,莽骨蘇軍中謠言四起,隱約間把胡瑾描述的彷彿是某種神通廣大的妖怪似的。
“咳咳,都打起精神來,咱們到了。”趙遠山清了清嗓子,對著身邊的一眾士兵說道。
林間,三個莽骨蘇序列戰士的屍首被掛在樹上,臉上遍佈扭曲的痛苦之色。地麵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普通戰士的屍首,頭顱全部被割下,在一旁的巨石上築起一座“驚觀”。林間的寒風吹起,給麵前的慘狀平添幾分悲淒。
趙遠山的目光從“驚觀”上移開,落在巨石周圍的地麵上。那些堆疊的頭顱雖然觸目驚心,卻透著一股刻意的張揚——彷彿要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釘死在這份血腥震懾上。
他緩緩蹲下身,手指避開地上的血跡,輕輕拂過一層薄而均勻的浮土。上麵的土壤明顯來自其他地方,帶著遮掩痕跡的意味卻又有些草率。
“你們看這裏。”趙遠山指著巨石西側的一片區域,“從‘驚觀’延伸過來的拖拽痕跡到這裏就斷了,不是自然消失,是被清掃過。”
士兵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片地麵的落葉比別處稀疏,土壤顏色也略淺些,邊緣還殘留著掃痕。
趙遠山站起身,視線沿著擦痕消失的方向移動:“胡瑾堆這‘驚觀’,一半是威懾,一半是障眼法。他真正想藏的,恐怕是從這裏延伸出去的痕跡。”
他邁開腳步,循著那些幾乎被抹去的細微印記往前走。腳下偶爾會踩到被踩扁的草莖,或是幾片位置反常的新鮮落葉,彷彿是有人經過時,刻意用腳勾動過周圍的植被來掩蓋路徑。
走了約莫二十步,地麵的清掃痕跡徹底沒了,但趙遠山的目光卻停在一叢半人高的灌木上。這叢灌木長得比周圍植物茂密許多,枝葉卻有些不自然的向內傾斜,根部的泥土有被重物壓過的凹陷,邊緣還沾著幾縷與別處不同的、帶著濕氣的青苔。
“他襲擊時的藏身處應該就在這灌木後麵,或者往這個方向再深幾步。”趙遠山肯定道,“他二次折返,清理了從現場到藏身處的痕跡,又堆了‘驚觀’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是怕我們順著痕跡找到他。”
他伸手撥開灌木最外側的枝條,果然看到後麵的地麵有一塊明顯的凹陷,不用分析都可以確定是胡瑾留下的痕跡——關刀形狀的凹陷。
“帶到尾巴了啊,比起毒販你差遠了。”趙遠山眯起眼睛,目光看向樹林深處。
那是一條小路,不,在正常人眼中這就不是一條路。兩側灌木橫生,地上雜草良莠不齊,隱約間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狐騷味。這是一條,獸徑。
“要是換了旁人,還真未必能看的出來啊。”趙遠山看向主幹道上朝著另一個方向延伸到遠處的腳印,目光灼灼的看向那條獸徑旋即對著手下的士兵下令道:
“跟在我身後,保持安靜,盡量不要發出聲音。”
獸徑蜿蜒向前,兩側灌木的尖刺勾著衣角,狐騷味混著腐葉氣息撲麵而來。走了約莫半炷香,眼前豁然開朗——一汪深綠的水潭嵌在林間,潭邊岩石濕滑,覆著層薄薄的青苔。
趙遠山駐足細看,潭邊泥地上有幾枚半浸在水裏的腳印,輪廓與之前發現的胡瑾腳印吻合,隻是邊緣被水浸得發漲,顯然是不久前留下的。他俯身摸了摸潭邊一塊平滑的岩石,指尖觸到幾道新鮮的刻痕,像是被重物(約莫關刀刀柄粗細)反覆磨蹭過。
“看水麵。”趙遠山低聲道。
眾人望去,潭心水麵看似平靜,卻有一縷極細微的旋渦在緩緩轉動,與周圍的靜水格格不入。他撿起一塊石子,順著漩渦方向輕拋入水,石子落水處竟泛起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朝著潭底某點漾開。
“水流不對勁。”趙遠山指尖點向漩渦中心,“這潭不深,但底下必有通道——否則不會有持續的暗流。胡瑾的腳印到潭邊就斷了,岩石上的刻痕是借力下水的痕跡,他定是從這裏潛入了岩洞。”
身後士兵們臉色更緊,握著彎刀的手不自覺貼近刀柄,水潭幽深的綠意裡,彷彿藏著那雙讓他們夜不能寐的眼睛。
“哼,還以為你有多強的反偵察能力呢。看來不過如此,你們幾個去回去找幫手,剩下的,和我隱蔽起來,咱們準備……狩虎。”
說罷,趙遠山立刻帶著莽骨蘇戰士們隱蔽了起來,當然他沒忘了用唯行錄聯絡隗明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