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掌燈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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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被關進了牢獄,這裡卻比世子府的柴房乾淨整潔許多。
還有閒餘時分可以坐下休息看書的桌案,每過幾天,都有人默默給我換上新鮮的話本。
高高的牆壁上特意鑿了個天窗,春天的時候,我能看到仿若爭奇鬥豔擠
進來的花束。
我被關在這裡不知多久,金尊玉貴的話皇後孃娘來過一次。
她掐住我的脖子發了很大的火,罵我紅顏禍水,想害死她唯一的兒子。
「阿墨乃是一國儲君,未來的天子,豈能因為你一屆花燈匠之女自毀前程。」
我這時才第一次知道。
原來他叫軒轅墨,筆墨紙硯的墨。
皇後鬆開了我的手,把我扔在地上,臨走的時候卻安排了四五個宮女好好照顧我。
「給本宮好好看著她,不可磕了碰了,若是掉了一根頭髮絲,本宮親手宰了你們。」
所有人膽顫心驚的答應,對我也算敬而遠之。
後來,司徒璃也來了一次。
她滿身狼狽,跪著給我磕頭。
然後,一頭撞在了不遠處的石頭柱子上,血染了一地。
畫麵慘不忍睹,我撇過臉去。
進來的衙差卻隻用了半塊破爛的草蓆,草草的將她包裹起來,抬了出去。
還有之前在畫廊上欺負過我們的世子府護衛,丫鬟,全都受到了懲罰。
我知道,是軒轅墨在以自己的方式為我討回公道,為我爹和阿碌討回公道。
也是為我們胎死腹中的孩子討回公道。
那些欺負過我的人,一個個都來給我賠罪道歉。
唯有他,就像消失了一般,杳無音訊。
某天夜裡我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好像有人將我摟在了懷裡。
可是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周圍卻依舊什麼人也冇有。
話本子裡麵夾著一封信。
是他的手書。
這也是他第一次給我寫信,蒼勁有力的字跡,倒也是對得起他名字裡的那個墨字。
他冇說什麼多餘的話。
隻說三年後生辰那日,讓我再做一隻兔子燈,在畫舫上等他。
我又哭又笑。
我被關在方寸之地的死牢,哪裡都去不了,他卻還有心思跟我開這種玩笑。
後來在給我送話本子的小丫鬟口裡得知,南邊打仗,局勢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軒轅墨親自領兵,這一走就真的是三年。
收到他凱旋而歸的訊息時,我已經做好了第兩百個兔子燈籠。
給它畫上眼睛,鼻子,嘴巴,我咧開嘴也跟著笑了。
伺候的宮女卻悶悶不樂。
我問她可是有什麼心事。
她噘著嘴,臉上帶著憤憤不平的神色。
「太子殿下凱旋而歸,聽說明日就要大婚了,他要迎娶的,是宰相府的嫡女。」
我手上的燈籠和筆一起砸在地上,唇角不經意勾起幾分蒼涼,隻喃喃自語的念道。
「明日,是我的生辰。」
他說,讓我在畫舫的最高處,掛上兔子燈等他。
一滴清淚落下,我自嘲一笑。
原來他是想讓我提著那隻兔子燈籠,見證他與彆人的大婚。
翌日一早牢門打開的時候,我握著燈籠,跟著前來接我的宮人一起出去。
走到河邊的時候,四周的風很大,上麵卻掛著一個又一個大紅燈籠。
我冇有見到軒轅墨,倒是先見到了他的新娘子。
溫婉賢淑,和他甚是登對。
她笑著與我點了點頭,被喜婆扶著進了畫舫,原來他們的婚禮,是要在船上舉行。
我恍然想起四年前,他縱馬離開之時,曾一臉認真的問我。
「素素,你喜歡什麼樣的婚禮」
我當時還傻笑,說我想在畫舫上成親。
因為以前,我雖然經常在畫舫上出入,卻隻能穿著破舊的衣服,跟著我爹一起懸掛花燈。
我羨慕那些衣著美豔的女子,在畫舫上翩翩起舞,或是提筆弄墨。
冇想到如今,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了願望。
一切都好像是為了我,可一切,又好像都與我無關。
我提著兔子花燈,按照三年前信上所寫的約定,爬到了畫舫圍欄的最高處,掛上了兔子花燈。
等我回過頭來的時候,看到一位身著紅衣的翩翩公子,挺拔著身姿,將手臂背在身後。
望著我的方向,癡癡的笑著。
我剛想脫口而出他的名字,身下的欄杆卻猛地劇烈搖晃。
我慘叫一聲墜入深海,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嫻靜寬敞的茅草屋裡。
我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突然有人驚喜的叫喚我的名字。
「夫人你醒了。」
看清她的模樣,我驟然眼神一亮,竟然是在靖淵侯府時,對我施以援手的那個小丫鬟。
四年的時間過去,她臉上的稚氣退卻,多了幾分明豔。
我拉著她的手,有些興奮的問她為何會在這裡。
她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是感謝我在牢獄特意提起過她,這才讓太子留下了她的一條命。
聽她再次提到軒轅墨,我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日他的婚禮,應該很盛大吧。
我眸光黯淡了幾分,又強扯出一抹笑容,趕緊將跪在地上的小桃扶了起來。
「說這些乾什麼,我也是舉手之勞,況且以前在侯府的時候,你不是也幫了我。」
我拉著她坐下。
「我想清楚了,以後我們就不問世事,做一對隱居山林的好姐妹好不好,至於......」
看自己又不經意間差點脫口而出那個名字,我猛地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瞧我這嘴,怎麼如此不聽話。」
我雖然笑著,喉嚨卻酸澀得厲害。
小桃跟著我一起哈哈大笑,卻仿若有什麼心事一般,偷偷紅了眼眶。
這些日子我們在小屋裡過得很開心,閒來無事的時候,還能去後山的溪水邊撈魚玩兒。
過了差不多七八天,山上的野味好像有些吃膩了。
我便拉著小桃,讓她陪我去集市上逛一逛。
「正好明日是十五,應該有花燈會了吧」
我欣喜不已的拉著小桃的手,她卻偷偷抹了把眼淚,還迅速把什麼東西
藏了起來。
我想一把搶過來,問問她到底怎麼了。
小桃卻嚇得一口吞進了肚子裡,隻揚起一抹笑容說:「冇什麼,就......就我老家的一封家書。」
我這才瞭然,原來是想家了。
聽她這麼說,我也鼻頭猛地一酸。
我好像,也有些想我爹了。
我用力憋回去一滴就要奪眶而出的貓尿,拉著小桃的手,揉了揉鼻子大聲說道:「走,今日這麼好的天氣,咱們趕大集去。」
小桃麵色有異的點了點頭。
可是到了街上,卻滿是縞素。
我有些好奇,拉著一個路人問:「這哪個達官顯貴一命嗚呼了,怎麼這麼大的陣仗。」
那人歎了一口氣。
「你這冇見識的,能舉國哀悼的,自然是皇族。」
我哦了一下,暗自嘀咕著「皇族皇後皇帝」
又趕緊「呸呸呸」的搖了搖頭。
安慰自己怎麼可能,他們看著都挺年輕。
隻聽這時有人扼腕歎息一聲。
「唉,你們說這一心為民的太子殿下,怎麼年紀輕輕就中了這種毒,竟在大婚當天吐血暈倒,這纔沒過幾天,人都冇了。」
聞言,我腳下的步子一頓,不可置信回頭,而我身後的小桃,已經抽搐著肩膀,哭成了淚人。
「你們是說......太子,死了」
我囁喏了一句,一下子腦海中空白一片,暈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睛,心如死灰。
我看著小桃,麵無表情的說道:「告訴我真相。」
小桃哭得語不成詞,悲痛不已的說道:
「當年殿下為了儘快救你出來,毅然決然要去南疆建功立業。
皇後孃娘和老侯爺自然不肯,怕太子離朝太久,儲君之位受到威脅。
於是暗中給他下毒,逼著他每三個月必須回來一次。」
「可太子在邊關勢如破竹,說什麼都不肯親自回來,於是皇後孃娘彆無他法,隻能又派人去按時給他送解藥。」
「誰知......誰知送藥的人是老侯爺安插的眼線,他讓人暗中調換瞭解藥,太子毒入肺腑......這才,這纔不幸英年早逝。」
「其實早在太子回京的路上,便已經多次毒發,可他一直強撐著,說要按時趕回來,給姑娘你慶賀生辰。」
聽到這些,我捂著自己的唇畔,竟有些不知所措到幾近失聲。
耳中一陣轟鳴,我抓緊身下的被褥,霎時天旋地轉。
原來是他一直心有愧疚,四年前的那次,冇有按約定而來。
所以這一次,就算是拚了命,他也要趕回來完成與我的約定。
我在墜入河水那日,看他對著我笑,還以為是他想置我於死地。
怕我活在世上,影響他跟丞相府嫡女之間的感情。
我哭著捶向自己痛到不能自已的心口,嘴裡卻說不出一句話。
「啊......軒,軒轅墨,你個大騙子。」
我生生吐出一口血來,暈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睛,周圍好像瀰漫著朦朧的霧氣。
我還冇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到這裡來了
卻突然被一個男人用柔
軟的竹枝條,掃了我的鼻子一下。
麵具下的嘴,咧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容。
「想什麼呢,說要回來娶你就害羞了我先走了,記得生辰那日,提著你兔子花燈。」
他說完就揚起馬鞭,又要轉身欲走。
我癡癡的望著他,流出了淚來。
於是大喊一句。
「等一下!不準走!」
他愕然幾分,又連忙翻身下馬,心疼的摸著我的臉頰,眉心擰起問我怎麼了。
「唉呀,要不我就不走了」
我點了點頭,死死拽著他的手:「嗯,不走就不走,我們先把婚成了,你現在就去找我爹提親。」
他驚掉了下巴。
「什麼,你怎麼這麼黏人,還這麼不害臊。」
說著又寵溺的在我的臉頰上捏了一把。
「行,反正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不管我是什麼人,是什麼身份,你可都不許後悔。」
我淚水氾濫,一把掀開他的麵具,然後猛地撲進他的懷裡,帶著哭腔說道。
「我不後悔。」
他幫著我翻身上馬,往家的方向而去。
或許在這個世界的版本裡,我們有著美滿而幸福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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