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兩碗鮮蝦雲吞麵。一碗走蔥。”五分鐘後。
黎嘉敏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一條寬鬆的水洗藍牛仔褲,踩著帆布鞋走了出來。
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隨便紮在腦後。
蔣耀也沒怎麼收拾,還是那身黑色的無袖背心,隻在外麵套了一件薄薄的深灰色襯衫,沒有扣釦子,敞著懷。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車庫。
跑車引擎在深夜的地下車庫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車子駛出半山別墅。
淩晨三點的盤山公路。
路燈昏黃。
路上連一輛鬼影都沒有,隻有車輪碾過柏油路麵的沙沙聲。
蔣耀把駕駛座旁邊的車窗降下來一半。
深夜的山風帶著樹木的濕氣和一絲涼意,灌進車廂。
吹散了兩人身上熬夜的疲倦感。
黎嘉敏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轉頭看著窗外。
這幾個月,她坐這輛車的次數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恨不得貼在車門上,到現在,她已經能很自然地放鬆身體。
甚至,她鼻腔裡,已經習慣了這輛車裡淡淡的薄荷香。
車子一路暢通無阻,開進了九龍半島。
和白天的擁擠喧鬧不同。
淩晨的旺角,卸下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濃妝。
絕大多數的霓虹燈牌都已經熄滅了。街道兩旁的商鋪拉著鐵皮卷閘門,上麵塗滿了五顏六色的街頭塗鴉。
路邊偶爾能看到幾隻流浪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找食物,聽到車聲,嗖地一下竄進黑暗的巷子裡。
蔣耀把車停在西洋菜南街的一處路邊停車位。
兩人下車。
晚風吹過空曠的街道,帶著一點殘存的暑氣。
蔣耀雙手插在褲兜裡,走在前麵。
黎嘉敏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兩人的影子在昏黃的街燈下拉得很長。
“去哪吃啊?”黎嘉敏看著兩邊緊閉的店鋪,小聲問。
“前麵。”
蔣耀沒有回頭。
拐過一個街角。
在一條有些狹窄的舊街裡,出現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店鋪。
一塊白底紅字的亞克力招牌懸掛在門頭:“好記冰室”。
招牌有些年頭了,裡麵的燈管有一截是壞的,忽明忽暗。
推開有些發黃的玻璃門。
伴隨著頭頂老式風扇的“吱呀”聲,一股濃鬱的、混合著沙茶醬、牛骨湯和熱氣騰騰的煙火味,瞬間撲麵而來。
和之前去的那家蘭桂坊附近的冰室不同。
這裡的燈光是有些發黃的白熾燈,照得整個空間都透著一種陳舊的暖色調。
店裡隻有三四桌客人。
有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修路工人,正低頭呼嚕嚕地吃著湯麵。
角落裡坐著幾個剛下班的代駕司機,操著大嗓門在聊著今天的收成。
蔣耀走進去,自然地拉開一張靠牆的卡座椅子,坐下。
黎嘉敏在他對麵坐下。
這張桌子有些年頭了,防火闆的邊緣已經磨損露出了裡麵的木屑。
桌麵雖然擦過,但還是帶著一點常年積攢的油膩感。
“食咩?”
(吃什麼?)
一個穿著白背心、脖子上搭著毛巾的胖老闆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油膩的點選單。
他看了一眼蔣耀,又看了一眼黎嘉敏。
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這兩個年輕人的打扮和氣質,和這種深夜的街坊小店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個男生,身上那件看著隨便的襯衫,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兩碗鮮蝦雲吞麵。一碗走蔥。”
(一碗不要蔥。)
蔣耀連選單都沒看,直接點單。
“飲品要兩杯凍檸茶。”
“好嘞。兩碗雲吞麵,一碗走蔥,兩杯凍檸茶!”
胖老闆扯著嗓子朝後廚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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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立刻傳來一陣熱烈的回應。
緊接著,就是大鐵鍋碰撞爐竈的“哐當”聲,以及漏勺在沸水裡翻攪的聲音。
水蒸氣從後廚的門簾縫隙裡飄出來,在發黃的白熾燈下氤氳上升。
黎嘉敏坐在位子上。
她雙手放在大腿上,看著對麵的蔣耀。
他把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手錶摘了下來,隨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似乎是嫌它硌手。
然後拿起桌上的塑料筷子筒,抽了兩雙竹筷子出來。
遞了一雙給黎嘉敏。
“你以前經常來這種地方嗎?”
黎嘉敏接過筷子,輕聲問。
她很難把那個住在半山豪宅、有潔癖、喝水都要挑進口礦泉水的大少爺,和眼前這個坐在舊冰室裡、點單熟練的人聯絡在一起。
蔣耀把玩著手裡的竹筷子,眼皮微微垂著。
“不經常。”
他開口,聲音在後廚的炒菜聲中顯得有些低沉。
“高中有一段時間,跟我老豆吵架。離家出走,身上沒帶錢,卡也被停了。”
(老豆=老爸)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說一個別人的笑話。
“在網咖睡了兩天。餓得不行了,就在這家店門口蹲著。”
黎嘉敏愣住了。
她看著他,沒想到他還有這樣落魄的過去。
“後來呢?”她追問。
“後來,老闆看我可憐,給了我一碗雲吞麵。”
蔣耀擡起眼皮,看著後廚方向忙碌的胖老闆。
“那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麪。沒有義大利白鬆露,也沒有空運的神戶牛肉。但吃進去,胃是暖的。”
他轉過頭,看著黎嘉敏。
白熾燈的光打在他的眼睛裡,照亮了眼底那一抹很少示人的柔軟。
“人餓到極點的時候,隻需要一碗熱湯。”
他輕聲說。
黎嘉敏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
在這個深夜的舊茶餐廳裡,在黃色的燈光下,她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蔣大少爺。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餓、會痛、會因為一碗麪而記住別人恩情的普通男孩。
老闆端著一個生鏽的鋁製托盤走了過來。
“麵來咯!小心燙啊靚仔靚女。”
兩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被放在桌上。
湯底清澈,飄著金黃色的韭黃段。五顆飽滿的鮮蝦雲吞藏在細長的竹升麵底下,透著誘人的粉紅色。
一碗有蔥,一碗沒蔥。
蔣耀把那碗沒蔥的推到黎嘉敏麵前。
緊接著,兩杯冰鎮凍檸茶也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玻璃杯裡塞滿了冰塊和切得厚厚的黃檸檬片。
外麵的氣溫還帶著暑熱,杯壁上立刻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水珠越聚越多。
終於,一顆水珠承受不住重量,順著透明的杯壁,蜿蜒著滑落下來,滴在陳舊的防火闆桌麵上,暈開一小圈水漬。
後廚傳來鍋勺翻炒的巨大聲響。
“哐當——呲——”
熱氣在空氣裡瀰漫。
黎嘉敏低下頭,拿起筷子。
一股濃鬱的蝦子湯底香味撲麵而來。
她夾起一個雲吞,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小口,蝦肉緊實彈牙,湯汁鮮美。
溫熱的食物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瞬間撫平了熬夜帶來的所有空虛和疲憊。
她擡起頭,隔著氤氳的熱氣。
看到蔣耀也正低著頭吃麪。
他吃得很快,但並不粗魯,額前的碎發微微垂著。
在這間簡陋、破舊、甚至有些油膩的深夜茶餐廳裡。
在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淩晨。
一切世俗的標籤和防備都被卸下。
黎嘉敏咬著嘴裡的雲吞。
突然覺得。
這碗雲吞麵,大概也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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