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嘈雜的街頭。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和車流聲。
但他們之間,卻有一種奇妙的共鳴。
一個從建築的骨架去剖析這座城市,一個從文學的血肉去感受這座城市。
底色居然出奇的一緻。
蔣耀偏過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
心臟深處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周圍的人都很膚淺。
宋子齊隻關心哪裡的酒吧新開業,哪裡的妹子正點。
家裡那個常年在外的父親,隻關心下個季度的財報和地皮競標的價格。
從來沒有人,能站在這條又臟又擠的馬路邊,跟他聊唐樓的結構和底層的生命力。
“蔣耀。”黎嘉敏突然轉過頭,看著他,“你是因為學了建築,才對香港的建築這麼瞭解的?還是因為你家裡?都沒怎麼聽你提過你家裡的事。”
她其實一直很好奇。
住著半山兩百多平米的豪宅,家裡隨便放著十幾萬的名貴補品。但他身上,卻有一種對金錢很淡漠、甚至有些厭惡的割裂感。
蔣耀的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眼皮,看著地上的一塊破損的地磚。
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嘉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甚至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有咩好講嘅。”
(有什麼好講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從褲兜裡摸出打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
“叮”地一聲彈開蓋子,又合上。
“你知唔知中環海濱嗰三棟連在一起的全玻璃幕牆寫字樓?”他問。
(你知不知道中環海濱那三棟連在一起的全玻璃幕牆寫字樓?)
黎嘉敏反應了一會兒,點點頭:“知道。維港的地標建築。很漂亮。”
“我阿爺(爺爺)建的。”
蔣耀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蔣家六十年代靠航運發家,七十年代轉做地產。成個銅鑼灣,有一半嘅高階商場、地皮都係蔣氏集團㗎。”
(蔣家六十年代靠航運發家,七十年代轉做地產。整個銅鑼灣,有一半的高階商場,地皮都是蔣氏集團的。)
黎嘉敏的呼吸稍微停滯了一下。
她知道他家有錢,但沒想到是有錢到這種程度。
這應該算是真正盤踞在香港金字塔頂端的Old Money了。
是那些財經雜誌封麵上常客,是掌握著這座城市經濟命脈的巨頭。
“聽起來很厲害。”黎嘉敏輕聲說。
“厲害?”
蔣耀冷笑了一聲。
他擡頭看著對麵那些破敗的唐樓。
“我老豆覺得,隻要喺嗰啲寫字樓大堂鋪曬義大利進口頂級雲石,掛幾百萬嘅水晶燈,棟樓就係成功。佢關心永遠都係容積率、租金回報同地價。”
(我老爸覺得,隻要在那些寫字樓的大堂裡鋪滿義大利進口的頂級大理石,掛上幾百萬的水晶燈,那棟樓就是成功的。他關心的永遠是容積率、租金回報和地價。)
他手指猛地收緊,把打火機攥在掌心。
金屬的稜角硌著皮肉。
“但喺我睇嚟,嗰啲建築都係死㗎。入麵啲人好似機器一樣每日入去打卡,連一扇可以開啟透氣嘅窗都冇。嗰啲大理石再貴,都係冷冰冰,一啲人情味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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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看來,那些建築都是死的。裡麵的人像機器一樣每天進去打卡,連個能開啟透氣的窗戶都沒有。那些大理石再貴,也是冷冰冰的,一點人味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黎嘉敏。
眼神裡透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執拗。
“所以我報咗港大建築係。我唔想起嗰啲冷冰冰嘅玻璃盒。我想起一啲真正令人呼吸、有人情味嘅屋企。就算隻繫好細嘅一個社羣改造專案都得。”
(所以我報了港大建築係。我不想去建那些冰冷的玻璃盒子。我想建一些真正能讓人呼吸、有人情味的房子。哪怕隻是很小的一個社羣改造專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屋企人覺得我喺度發癲,浪費資源。”
(我家裡人覺得我在發瘋,浪費資源。)
黎嘉敏靜靜地聽著。
語言可能給他們造成了隔閡。
但表情不會。
她看著麵前的男生。
含著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金湯匙出生,卻對那些天文數字般的財富嗤之以鼻。
他像個在用頭撞南牆的叛逆小孩,用自己那點微薄的力量,去對抗一個龐大而冰冷的“商業帝國”。
“我覺得你沒錯。”
黎嘉敏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認真。
“建築是給人住的,不是用來展示財力的。有人味的房子,才叫家。”
她的話音剛落。
一陣悶熱的夏風穿過狹窄的街道吹了過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蔣耀僵在原地。
那雙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二十一年來。
有人說他不知好歹,有人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背地裡笑他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肯定地對他說過:“我覺得你沒錯。”
心臟在胸腔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頻率跳動起來,聲音大得幾乎要蓋過街對麵的小巴引擎聲。覺得自己的胸口漲得發疼,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他看著她被霓虹燈光映照得微微發紅的臉頰。
看著她那雙盛滿了理解和認同的眼睛。
舔了舔唇。
“行啦。”
蔣耀猛地別開臉,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情緒的激蕩而變得異常沙啞。
“講埋曬啲廢話。”
(凈說些廢話。)
他邁開腿,重新走入擁擠的人群中。
“跟上。帶你去食深井燒鵝。”
黎嘉敏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彆扭。
她把垃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快步跟了上去。
人潮依舊擁擠。
蔣耀沒回頭,隻是在黎嘉敏走到他身邊的時候,自然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一次。
他握得比之前更緊了一些。
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在這個喧囂、嘈雜、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旺角街頭。
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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