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關我鬼事㗎。”黎嘉敏轉過頭。
來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原版書，戴著一副半框眼鏡，長相清俊，嘴角帶著很自然的笑意。
“是不是找不到教學樓？”他看了一眼黎嘉敏手裡的課表，“大一新生？還是交換生？”
“交換生。”黎嘉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肩膀微微放鬆下來，“學長好。我找逸夫樓十一樓，剛才那位同學說要過天橋，我有點轉暈了。”
“港大的樓是這樣的，像個3D迷宮。”男生低聲笑了笑，脾氣很好，“我叫林宇，文學係大四。走吧，我正好要去那邊借書，順路帶你過去。”
黎嘉敏眼睛一亮，笑道：“謝謝林學長。我叫黎嘉敏，也是文學係的。”
林宇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笑容更深。
兩人並肩往一部玻璃電梯走去。
林宇是個很合格的嚮導，不僅腳步放得很慢，還會細心地給她指認沿途的地標。
“以後找教室，別看平麵的地圖，得看立體的。”林宇按下電梯按鈕，“有些電梯隻停單數層，有些隻停雙數層。這棟樓的四樓，連著隔壁樓的七樓。”
黎嘉敏聽得認真。
她把單肩包撥到身前，拉開拉鏈，從裡麵掏出筆記本和一支筆，低著頭，準備把這些規律記下來。
林宇偏過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和本子上娟秀的字跡，沒忍住笑出聲。
“不用記這麼詳細。”他語氣熟稔了幾分，“你加我個微信，以後在學校找不到路，或者不知道去哪個食堂吃得慣，隨時發訊息問我。內地生剛來這邊，很容易水土不服。”
黎嘉敏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她有點社交慢熱。
但對方剛幫了自己，直接拒絕顯然不禮貌。
“好，謝謝學長。”她拿出手機，掃了林宇遞過來的二維碼。
電梯到達四樓，門一開，是一條連線兩棟建築的露天天橋。
下課時間，人潮洶湧。
學生們大多走得飛快，粵語、英語和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
黎嘉敏走在靠外側，低著頭看手機，剛通過了林宇的好友驗證。
迎麵幾個抱著厚重圖紙的建築係男生趕時間，邊走邊大聲討論，直直地沖著黎嘉敏的方向走過來。
“小心。”
林宇眼疾手快，伸出右手，虛虛地攬了一下黎嘉敏的肩膀，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
力度不大，很剋製，避開人群後，他就立刻鬆開了手。
“這邊人多，走裡側安全點。”林宇低頭提醒她。
“謝謝。”黎嘉敏鼻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
她往牆邊靠了靠，耳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靠近，稍微有點發熱。
*
天橋下方，隔著一層樓的高度，是露天咖啡座。
兩把巨大的遮陽傘下，坐著兩個男生。
宋子齊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潮牌短袖，正手舞足蹈地講著昨晚在蘭桂坊的見聞。
宋家和蔣家算是世交。
兩人從小念同一所國際學校，一起逃課打架，算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
宋子齊性格跳脫，是個標準的社交悍匪，誰都能聊上兩句。
而蔣耀恰恰相反，領地意識極強，除了宋子齊這種從小死皮賴臉黏上來的，很少有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圈子。
“話你知呀，尋晚個DJ打碟真係正到爆，你唔喺度真繫好蝕底……”
（我跟你說，昨晚那個DJ打碟真的絕了。你不在簡直可惜……）
宋子齊咬著冰美式的吸管，眼神四處亂瞟。
視線掃過上方的天橋，突然定住了。
他猛地鬆開吸管，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人。
“哎，耀哥。”
蔣耀正靠在椅背上，一條長腿伸直，另一條腿微微曲起。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T恤，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手裡拿著一杯冰鎮凍檸茶，正漫不經心地晃著杯子。
“做咩？”
（幹嘛。）
蔣耀眼皮都沒擡，聲音懶洋洋的。
“你睇橋嗰個。 ”
（你看橋上那個。）
宋子齊擡下巴指了指。
“係咪你屋企嗰個神仙妹妹呀？”
（是不是你家那個神仙妹妹？）
宋子齊對黎嘉敏印象挺深。
那天去蔣耀家拿東西，正好碰見黎嘉敏下樓倒水。
她戴著耳機聽法語閱讀，沒注意到他。
但他一眼就記住了她。
因為她跟他們平時接觸的那些畫著精緻妝容、踩著高跟鞋的港女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看起來白白軟軟、安安靜靜的，像塊豆腐蛋糕。
當時他還想上前打招呼，結果被蔣耀一個眼神製止住，還說什麼“唔好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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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漂亮的妹妹怎麼能是麻煩呢？
聽到他說，蔣耀晃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順著宋子齊的視線往上看。
陽光有些刺眼。
蔣耀眯起眼睛。
天橋上人來人往，他一眼就看到了黎嘉敏。
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碎花雪紡衫，下麵是一條水洗藍的直筒牛仔褲，紮著個低馬尾，麵板白的發光。
在周圍一圈本地學生裡，顯得素凈又紮眼。
她正偏著頭，跟身邊的一個男生說話。
男生側著臉，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兩個人靠得很近。
就在這時，一群人路過，男生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黎嘉敏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黎嘉敏仰起頭，看了男生一眼，說了句什麼。
看口型，應該是“謝謝”，還附贈了個帶著梨渦的笑。
蔣耀盯著那隻搭在女生肩膀上的手。
視線停留了兩秒。
才垂下眼皮，咬住塑料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凍檸茶。
今天的檸檬是不是放多了，酸得舌根發麻，還帶著一股澀味。
真難喝。
“嗰個係林宇吖？”
（那是林宇吧？）
宋子齊認出了那個男生，摸著下巴八卦。
“中文係嘅校草，內地生聯誼會主席，好多女仔鐘意㗎。之前我追嗰個女仔，就鐘意佢㗎。唉，你屋企呢個妹先開學就俾佢睇中咗，進展都夠快喎。”
（文學係的係草，內地生聯誼會的主席，還挺受女生歡迎的，之前我追的那個妹，就喜歡他。哎，你家這妹妹才開學就被他盯上了，進度挺快啊）
“關我鬼事㗎。”
（關我屁事。）
蔣耀鬆開吸管，杯子被他捏得有些變形，裡麵的冰塊擠壓在一起，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收回視線，把棒球帽的帽簷往下扯了扯，遮住眼睛。
“佢住喺我度，又唔係賣咗畀我，鐘意同邊個就同邊個。”
（她住在我那，又不是賣給我了，愛跟誰跟誰。）
語氣硬邦邦的，透著一股不耐煩。
宋子齊習慣了他這副油鹽不進的少爺脾氣，笑著靠過來。
“唔係咁講㗎，大家住同一個屋簷底下，你都俾啲情麵照顧下人哋啦。聽講內地過嚟嘅女仔，好易畀呢種溫柔學長呃㗎。”
（話不是這麼說。大家住一個屋簷下，你多少照顧一下人家嘛。聽說內地來的小姑娘都很容易被這種溫柔學長騙的。）
蔣耀冷哼了一聲。
腦子裡閃過她一筆一劃記下“三不原則”的乖巧樣子。
還有剛纔在橋上，對著別的男人笑得一臉毫無防備的蠢樣。
被人賣了估計還要幫著數錢。
“佢自己蠢，怪得邊個呀。”
（她自己笨，怪誰。）
蔣耀站起身，把喝了一半的凍檸茶重重地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行唔行呀？下午仲有課㗎”
（走不走？下午還有課。）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腳步踩得極重，背影看起來，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氣。
宋子齊端著咖啡，小跑兩步跟上去。
“唉你急咩啫。不過講真㗎，林宇個人成個中央空調咁。你如果真係唔理，遲下你屋企神仙妹妹俾人呃咗，你阿媽實鬧死你。”
（哎你急什麼。不過說真的，林宇這人有點中央空調。你要是真不管，哪天你家神仙妹妹被渣了，你媽肯定要罵你。）
蔣耀腳步一頓，下頜綳了一下。
他側過頭，瞥了宋子齊一眼。
眼神很冷。
“我講咗㗎。”
（我說了。）
他壓低聲音。
“佢點樣被人呃，都關、我、屁、事。”
（她怎麼被渣，都關、我、屁、事。）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進教學樓。
冷氣撲麵而來。
蔣耀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覺得煩。
非常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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