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好食到極。”黎嘉敏隻是在嚴格遵守他定下的規矩而已。
她是個多乖巧、多懂事的乖女啊。
讓不認識就不認識，在食堂麵對麵碰上，都能做到目不斜視、心如止水。
演技好得連他都差點信了他們是真的不熟。
自作自受。
這四個字化作一把鈍刀子，在蔣耀的心口來回地拉扯。
他用力地嚼著一塊燒鴨肉。
鴨肉的梅子醬本來是酸甜口的，但他現在隻覺得酸。
酸得他牙根發軟。
“做咩啊？唔啱口味？”
（怎麼了？不合口味？）
宋子齊看著他咬牙切齒的樣子，嚥了口唾沫。
“你個樣好似想食人咁。”
（你這表情像是在吃人。）
“好食到極。”
（好吃得很。）
蔣耀嚥下嘴裡的肉，冷聲說。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一杯冰鎮檸檬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卻澆不滅心裡的無名火。
他憑什麼生氣？
他沒資格生氣。
那是他自己作的死。
但就是氣。
氣黎嘉敏分得那麼清楚，氣她執行規矩那麼徹底。
更氣自己剛才那個自作多情、舉在半空的手。
剁了得了。
下午的專業課，蔣耀整節課都黑著一張臉。
旁邊的同學連借塊橡皮都不敢跟他開口。
他手裡的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力道大得好幾次戳破了紙張。
下午四點。
下課鈴響。
蔣耀把書本隨便往書包裡一塞，單肩背著包，大步走出教室。
他沒直接去車庫取車，而是走到教學樓外麵的一處吸煙區。
這裡平時沒什麼人。
他靠在灰色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結果沒有煙。
因為他上次在露台已經把煙全折斷扔了。
這回隻能拿著打火機，“叮、哢”、“叮、哢”地在手裡把玩。
金屬開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裡顯得有些急躁。
他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點開微信。
置頂的對話方塊裡，除了幾天前他發的一句“外賣在桌上”，沒有任何新的訊息。
他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很久，大拇指懸停在鍵盤上。
他想問她。
“中午在食堂為什麼不理我？”
不行，這話說出來太像個怨婦。而且明明是他自己定的規矩。
刪掉。
“今晚吃什麼？”
不行，梅姨還沒回來，這不是擺明瞭又要去蹭她做的飯。
昨天剛嫌棄過寒酸，今天又去湊上去，臉都不要了。
刪掉。
蔣耀煩躁地把手機鎖屏，重新塞回口袋裡。
他仰起頭，後腦勺抵在粗糙的牆麵上，看著頭頂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必須得把這條見鬼的規矩廢了。
而且還得廢得順理成章，廢得保住他蔣大少爺的麵子。
不能讓她看出來，是因為他今天在食堂受了冷落，吃癟了。
他站直身體，把打火機收進兜裡。
不管了。
先回家再說。
至少在那個兩百平米的房子裡，她不用再裝不認識他。
蔣耀邁開長腿，朝著車庫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心裡那股沒來由的煩躁裡，又隱秘地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期待推開門，能聞到蔥花爆香的味道，能看到她在島台前忙碌的背影。
這病，沒治了。
*
第二天，週四。
港島的天氣依然晴好，氣溫逼近三十度。
昨晚蔣耀回到半山別墅，麵對空蕩蕩的屋子和茶幾上的那張便利貼，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他想廢除“在學校裝不認識”的規矩，但黎嘉敏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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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做到，在學校不僅裝不認識，連晚上都待在圖書館不回來。
下午兩點。
港大主圖書館，二樓靠窗的安靜閱讀區。
冷氣呼呼地吹著，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整齊的橫線，鋪在木質的長條書桌上。
宋子齊趴在桌麵上，把一本厚厚的建築史蓋在頭上，正在艱難地補覺。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平時連早課都能翹的蔣大少爺，今天中午吃完飯，居然硬生生把他從家裡的電競椅上拽了起來，一路拖進了圖書館。
藉口是：“工作室冷氣壞了，回半山太遠，去圖書館蹭冷氣睡午覺。”
宋子齊信了他的邪。
誰家睡午覺會挑在這個全透明、連個靠背都沒有的硬闆凳閱讀區？
而且這人從坐下來開始，就根本沒閉過眼睛。
蔣耀坐在宋子齊對麵。
他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深灰色短袖，手裡拿著一支銀色的金屬繪圖自動鉛筆。
既沒看書，也沒看圖紙。
視線徑直越過前麵兩排低矮的書架，死死地釘在斜前方十五米開外的一個位置上。
“……”
那裡坐著黎嘉敏。
她今天穿了件一件淺綠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梳著個低丸子頭。
麵前攤著幾本厚重的大部頭，左手拿著熒光筆，右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背脊挺得很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蔣耀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她的側臉。
他來這裡，當然不是為了蹭冷氣。
他就是來找她的。
既然她要裝不認識，那他就坐在一個她能看得見的地方，看她還能裝到什麼時候。
最好是她自己覺得彆扭，主動過來跟他搭話，這台階不就有了嗎。
大少爺算盤打得很好。
可惜，黎嘉敏從坐下到現在，整整四十分鐘，連頭都沒擡過一次。
別說發現他了，她連餘光都沒往這邊掃過。
蔣耀覺得有些煩悶。
拇指按在自動鉛筆的頂端。
“哢噠。”
按出了一小截0.5毫米的鉛芯。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色休閑褲的男生，抱著兩本書，從過道那邊走了過去。
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腳步放得很輕。
徑直走到了黎嘉敏的桌前。
是林宇。
蔣耀按著鉛筆的大拇指，瞬間停住了。
眼底迅速結冰。
斜前方。
林宇停在黎嘉敏身邊，拉開她旁邊空著的椅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隻是微微偏過頭，湊近黎嘉敏。
“嘉敏。”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熟稔而溫和的語調打了個招呼。
黎嘉敏聽到聲音，筆尖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清來人，禮貌地彎了彎唇角。
“林學長。”
她壓著嗓音回了一句，順手把攤開的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林宇的視線落在她的書上。
是一本法文原版的文學評論。
他順勢往前傾了傾身體，肩膀幾乎要捱到黎嘉敏的肩膀。
“在看波德萊爾？”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書頁上的某一行，“這段分析挺難懂的。我之前做課題的時候正好查過相關資料，需要我發給你嗎？”
他的聲音很輕，呼吸幾乎要噴到黎嘉敏的側臉上。
身上淡淡的男士古龍水味道，隨著他的靠近，飄了過來。
黎嘉敏下意識地往另一邊縮了縮脖子。
這種由於距離過近而產生的社交壓迫感，讓她有些不自在。
“不用了，謝謝學長。我就是隨便看看，不作為論文的重點。”
她禮貌地拒絕，眼神重新落回書本上，試圖拉開距離。
兩排書架外。
蔣耀看著那一幕。
因為角度問題，從他這邊看過去，林宇那半邊身體幾乎快要疊在黎嘉敏身上了。
那顆梳得一絲不苟的腦袋，離黎嘉敏的耳朵不到十厘米。
蔣耀的後槽牙瞬間咬緊了。
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劇烈地鼓動了一下，胃裡的酸水又咕嚕嚕地冒了出來。
他盯著林宇掛著得體微笑的臉，眼神冷得像刀子。
虛偽，做作。
查資料就查資料，湊那麼近幹什麼？
圖書館的椅子是不夠大嗎，都要坐人家腿上了？
這男的絕對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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