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要早點回去。”港大，建築係工作室。
巨大的製圖桌前散落著一堆圖紙和廢棄的石膏模型。
工作室裡冷氣開得很足。
蔣耀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正在切割一塊灰色的模型闆。
刀刃在墊闆上劃出“呲啦”的聲響。
宋子齊推門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手裡拎著兩杯冰咖啡。
“耀哥！颱風假爽唔爽？尋晚停電冇熱親你呀？”
（耀哥！颱風假爽不爽？昨晚停電沒把你熱死吧？）
他把一杯冰美式放在蔣耀手邊，自己拉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下。
蔣耀眼皮都沒擡，手裡的美工刀依然穩穩地走著直線。
“還行。”他淡淡地回了兩個字。
“得？半山尋晚先至係重災區㗎。”
（還行？半山昨晚可是重災區。）
宋子齊咬著吸管。
“我本來想打電話問候你㗎，點知訊號斷咗。”
（我本來想打電話慰問你一下的，結果訊號斷了。）
他湊近了一點，盯著蔣耀的臉。
“唉，你個氣色睇落幾好㗎。尋晚一個人喺烏燈黑火嘅大屋入麵，冇匿被入麵喊呀？”
（哎，你這氣色看著不錯啊。昨晚一個人在黑燈瞎火的大房子裡，沒躲在被窩裡哭？）
美工刀的刀尖在模型闆上停住了。
蔣耀的手指微微收緊。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米白色的帳篷，還有昏黃燈光下，黎嘉敏被熱氣熏紅的臉。
他放下美工刀。
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苦的液體滑進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一絲隱秘的甜。
“她也在。”蔣耀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白牆，語氣很平淡。
“誰？”
宋子齊愣了一下。
“哦，你屋企嗰個神仙妹妹啊。”
（哦，你家那個神仙妹妹啊。）
宋子齊嘿嘿笑了起來。
“孤男寡女，停電，打雷聲。呢啲咪就係天然弔橋效應咯。你冇把握機會做啲咩？”
（孤男寡女，停電，打雷。這可是天然的弔橋效應啊。你沒把握機會做點什麼？）
蔣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收埋你嗰啲汙糟邋遢嘅諗法。”
（收起你那些齷齪的思想。）
他把冰美式放回桌麵上，杯底在圖紙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漬，低下頭，拿起美工刀繼續切割。
但刀刃切下去的時候，原本筆直的線條，微不可察地偏離了一毫米。
他腦子裡又想起了早上在玄關的那句“路上小心”。
還有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中邪了。
一種名為“黎嘉敏”的邪。
隻要一碰到和她有關的事，他引以為傲的自控力和理智，就會瞬間崩塌成一地碎渣。
“夜晚去打波？”
（晚上去打球？）
宋子齊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隨口問道。
“不去。”
“點解啊？”
（為什麼啊？）
宋子齊瞪大眼睛。
“你最近推咗我幾多次局呀？”
（你最近推了我多少次局了？）
蔣耀沒有回答，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昨天晚上，這隻手握過她的手腕。
她的體溫，那種微涼的觸感，好像還殘留在掌心的紋理裡。
怎麼洗都洗不掉。
“要早點回去。”
蔣耀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哈？你講咩？”宋子齊把耳朵湊過來。
“沒什麼。”蔣耀把美工刀扔在桌上，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被颱風洗刷得一塵不染的藍天。
要早點回去。
梅姨不在，她一個人在家，估計又會隨便煮點掛麪應付。
他得去一趟超市，買點新鮮的食材。
哪怕是買幾顆打折的番茄。
他單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嘴角揚了揚。
這種心裡有個地方被人填滿的感覺，這種下課後有個人、有個地方需要他趕緊回去的感覺。
真要命。
但也，真不錯。
*
颱風過境後的第二天，香港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半山公路兩旁，環衛工人正在清理折斷的樹枝，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樹葉被碾碎後的青澀氣味。
前一天下午，蔣耀從建築係工作室出來，真的破天荒地去了一趟半山腳下的超市。
他在蔬菜區轉悠了十分鐘。
最後在那個打折貨架前停下，皺著眉頭，拿起一盒標價二十五塊、表皮微微發皺的小番茄，扔進了購物車。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他的眼神都透著詫異。
他拎著那盒有些寒酸的打折番茄，踩著跑車油門，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回別墅。
推開門。
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客廳，和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廚房。
茶幾上壓著一張明黃色的便利貼。
字跡娟秀端正。
【蔣耀，下午係裡臨時通知有小組討論，要在圖書館查資料。晚上在學校食堂吃，不回去了。番茄炒蛋在冰箱裡，微波爐熱兩分鐘就能吃。——黎嘉敏】
蔣耀單手拎著那個裝番茄的塑料袋，站在茶幾前，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準確無誤地扔進了垃圾桶。
轉身走到廚房，把剛買的番茄粗暴地塞進冰箱冷鮮層。
“砰”地關上門。
晚上，蔣耀沒熱菜。
他點了一份雙倍芝士的披薩，坐在地毯上，麵無表情地吃完了。
胃裡很撐，但心裡像有個角落，呼啦啦地漏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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