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耀眯起眼睛。
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拿起遙控器。
大拇指按在空調溫度調節鍵上。
“滴。”
“滴。”
“滴。”
連續幾聲極輕微的提示音。
客廳中央空調的設定溫度，從舒適的25度，一路狂跌，直接停在了18度。
不僅降溫，他還順手把風速調到了最大。
“呼——”
頭頂的隱藏式出風口，瞬間吹出一股強勁的冷風。
在這初夏的夜晚，18度的冷氣，簡直就像一個冰窖的入口。
蔣耀把遙控器隨手扔在茶幾角落，重新拿起Switch，裝模作樣地繼續打遊戲。
冷風在客廳裡迅速迴圈。
不到五分鐘，室內的溫度就明顯降了下來。
黎嘉敏正沉浸在波德萊爾的詩句裡。
突然覺得手臂上一涼。
冷氣從領口和袖口直往裡鑽。
她隻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衣，根本抵擋不住這種物理攻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停下筆，擡起頭看了一眼四周。
怎麼突然這麼冷？
她下意識地抱住雙臂，手掌在小臂上上下搓了兩下，把捲起來的袖子默默放了下來。
對麵的蔣耀沒動靜。
他穿著短袖，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降溫毫無察覺，依然低頭按著遊戲機。
黎嘉敏抿了抿唇，沒說話。
這棟房子裡，冷氣開多大是大少爺的自由。
她一個借住的，不好意思開口要求調溫度。
大不了看一會兒就回房間。
她重新低下頭，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
但冷氣直勾勾地吹著她的後頸，一陣陣發涼。
鼻子開始發癢。
一股控製不住的刺激感直衝鼻腔。
“阿嚏——”
黎嘉敏偏過頭，用手背捂住嘴，打了一個很小的噴嚏。
聲音不大，有點像貓打噴嚏，悶悶的。
打完，她吸了吸鼻子。
鼻尖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微紅，眼底也因為打噴嚏被逼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水汽。
沙發那頭的蔣耀，動作瞬間僵住了。
遊戲機螢幕上，馬裡奧又一次掉進了懸崖。
他握著手柄的手指發緊，擡起眼皮，看了一眼黎嘉敏。
她正縮著肩膀，揉著發紅的鼻子。手背上的麵板被冷氣吹得有些蒼白。
蔣耀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你係咪癡線。”
（你是不是神經病。）
二十幾歲的人了，搞這種降溫凍人的小學生把戲。
姓林的找她聊天，關她什麼事，自己發什麼羊癲瘋要折騰她。
萬一真凍感冒了，到時候難受的還不是她。
他“謔”地一下坐直身體。
手忙腳亂地從茶幾角落把那個遙控器扒拉過來。
“滴。”
“滴。”
“滴。”
大拇指瘋狂按鍵。
空調溫度重新調回了25度，風速調到最小。
冷風驟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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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客廳裡殘留的冷空氣還沒那麼快散去。
黎嘉敏吸著鼻子，擡起頭，正好對上蔣耀黑沉沉的臉。
蔣耀避開她的視線，一把扯過搭在沙發靠背上的一條灰色薄羊絨毯。
那是他平時晚上在一樓打遊戲時蓋腿用的。
他站起身，兩步走到單人沙發前，手裡攥著那條毯子，動作僵硬地往前一扔。
羊絨毯在半空中展開，像一張灰色的網，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黎嘉敏的頭上。
把她的腦袋和上半身蓋了個嚴嚴實實。
黎嘉敏眼前一黑，隻聞到一股屬於蔣耀的、淡淡的冷冽清香。
“唔……”
她掙紮著把毯子從頭上扯下來，扒拉到肩膀上。
頭髮被弄得有些亂，眼鏡也歪了。
她有些茫然地仰起頭，看著站在麵前，居高臨下的蔣耀。
“你幹嘛？”她問，聲音還帶著點剛打完噴嚏的鼻音。
蔣耀看著她這副獃獃的樣子，耳根一陣發燙。
他撇過臉，下頜綳得很緊，語氣兇巴巴的，帶著明顯的惱羞成怒。
“吵死了。”
他生硬地吐出三個字。
黎嘉敏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我剛才沒念出聲啊。”
“打噴嚏……吵。”蔣耀死鴨子嘴硬，根本不講道理。
黎嘉敏有些委屈。
打個噴嚏也算吵？
這人的脾氣怎麼一陣一陣的。
“那……對不起？”她裹緊了身上的羊絨毯，小聲說，“突然有點冷，沒忍住。我等下就回房間看。”
“坐著。”
蔣耀立刻打斷她。
他看著她肩膀上裹著的那條屬於他的毯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冷氣我關小了。毯子蓋著，別生病，梅姨不在，沒人伺候你。”
說完，他轉身走回主沙發，一屁股坐下。
拿起Switch，繼續盯著螢幕。
黎嘉敏看著他的背影。
毯子很軟，很輕，卻很保暖，把冷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麵。
她低頭看了看灰色的羊絨毯。
又看了看茶幾上那個被扔在一邊的空調遙控器。
江南女孩心思細膩。
她把前後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串了一下。
先是溫度突然降低，然後是她打噴嚏，接著這人黑著臉把溫度調回來，還扔了條毯子過來。
這大少爺……
不會是自己覺得熱，把空調調低了，發現凍到她了，又不好意思道歉，才故意裝兇吧？
黎嘉敏抿了抿唇。
心底那點委屈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
這人怎麼連關心別人，都要用這種帶刺的方式。
“蔣耀。”她輕聲叫了他名字。
沙發那頭的人沒回頭，隻是背脊僵了一下，“幹嘛。”
“謝謝你的毯子。”黎嘉敏的聲音很溫和，像一汪安靜的湖水，“很暖和。”
蔣耀沒說話。
遊戲機裡傳來馬裡奧吃到金幣的音效。
他低著頭。
隱藏在黑色碎發下的兩隻耳朵，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他捏著手柄的掌心出了一層細汗，心跳聲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砸著。
不客氣。
他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
初夏的夜晚。
客廳裡的冷氣漸漸回溫。
茶幾上的手機再也沒有亮起過。
那本厚厚的法國文學史，在暖黃色的落地燈下，翻過了一頁又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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