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濕滑的馬路上飛馳,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擺動。
黎嘉敏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手指死死地摳著牛皮紙袋的邊緣。
她想見他。
現在,立刻,馬上。
她想告訴他,她錯了。
她想告訴他,既然他連家底都敢押上。
那她,也願意陪他賭一場沒有退路的以後。
半個小時後。
的士在觀塘的一棟工業大廈前停下。
這裡是香港很多獨立設計師和建築工作室的聚集地。
週末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黎嘉敏付了車錢。
抱著紙袋,推開大廈一樓厚重的玻璃門。
走進電梯。
按下十六樓的按鈕。
電梯在上升的過程中,輕微地晃動著。
黎嘉敏看著金屬轎廂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睛還是紅的,頭髮被外麵的冷風吹得有些亂。
“叮。”
十六樓到了。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
整層樓靜悄悄的。
隻有走廊盡頭的一間玻璃門後,透出亮白的燈光。
黎嘉敏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停在玻璃門外。
門沒有鎖,虛掩著。
她透過門縫,往裡看。
工作室的空間很大,擺滿了各種建築模型和散亂的圖紙。
在最裡麵的一張巨大製圖桌前。
蔣耀就坐在高腳凳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背對著門的方向,背影看起來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製圖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空的冰美式。
他左手撐著額頭,右手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低著頭,似乎是睡著了,又像在閉目養神。
黎嘉敏站在門外。
看著他消瘦了一圈的肩膀,看著他因為幾天沒刮而冒出一點青色胡茬的下巴側麵。
心臟又開始不受控製地抽痛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手掌貼上冰涼的玻璃門把手,用力往下壓。
“吱呀——”
玻璃門被推開,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在這安靜的工作室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製圖桌前的人,背脊猛地一僵。
蔣耀沒有立刻回頭。
他以為是合夥人回來拿東西。
“圖紙改完了,在桌上。自己拿。”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濃濃的疲憊和不耐煩,帶著很重的鼻音。
黎嘉敏沒有說話。
她抱著懷裡的牛皮紙袋。
一步一步地,踩在工作室的水泥自流平地麵上。
朝著他的背影,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
但蔣耀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合夥人的腳步聲不可能這麼輕。
他皺起眉頭,慢慢地轉過頭,視線越過肩膀,看向身後。
然後動作,徹底定格了。
黎嘉敏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
米色的毛衣,發紅的眼眶。
手裡緊緊地抱著那個牛皮紙袋。
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蔣耀漆黑的眼眸瞬間收縮。
手裡的紅色記號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麵上,滾落到了地上。
他看著她。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凝固成了一種不知所措的僵硬。
他看到了她手裡抱著的那個眼熟的檔案袋。
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股被戳穿了秘密的難堪,和這段時間被冷暴力對待的委屈,同時湧了上來。
“你來幹什麼。”
他猛地轉過身,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語氣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下頜線綳得死緊。
甚至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不去看她紅彤彤的眼睛。
黎嘉敏沒有被他的冷臉嚇退。
她看著他彆扭的樣子,看著他眼底那層遮掩不住的烏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直接走到了他麵前。
距離近到,兩人的腳尖幾乎碰在一起。
蔣耀呼吸一滯。
他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腰抵在了製圖桌的邊緣。
退無可退。
黎嘉敏擡起頭,看著他緊繃的臉。
她一手抱著紙袋,一手擡起來,溫軟的指腹,輕輕地貼上了他的臉頰。
手指劃過他冒出一點青色胡茬的下巴。
有些紮手。
“蔣耀。”
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沒忍住的哭腔,軟得像一灘水。
“你的普通話。”
“練得怎麼樣了?”
她沒有提那些申請表,也沒有提那份計劃書。
她隻是看著他,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這句帶著哭腔的問話。
像一把鋒利的剪刀。
“哢嚓”一聲,剪斷了兩人緊繃了半個月的防線。
他垂下眼皮,看著她那雙蓄滿眼淚的眼睛,咬著後槽牙。
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不怎麼樣。”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擡起雙手,一把掐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用力地提了起來,按向自己的胸膛。
他把臉死死地埋進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像久旱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水源。
“難聽死了。”
他貼著她的脖頸,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普通話,近乎委屈地嘟囔著。
“你再不理我。”
“我連‘睡覺’和‘水餃’都分不清了。”
黎嘉敏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丟開手裡的檔案袋,雙手緊緊地回抱住他的脖子。
兩顆隔著厚厚的冬衣,卻瘋狂跳動在一起的心臟。
把所有的冷戰和逃避,全都砸得粉碎。
這一次,誰也別想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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