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傍晚,江風先一步卸了白日的燥熱,卷著水汽拂過臨街的小高層,唐詩逸的三居室裡靜悄悄的。
沈硯辭坐在次臥書桌前,把最後一本練習冊收進書包,他借住小姨家已有半月,小姨揣著行李箱滿世界旅遊,留親兒子唐西和他作伴,日子倒也算清淨。
玄關處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力道不輕不重,混著少年咋咋呼呼的喊,還帶著點網吧通宵後的沙啞:“哥!開門!我忘帶鑰匙了!”
沈硯辭走過去拉開防盜門,唐西一頭撞進來,一手捏著空可樂罐,一手把沾了網吧灰塵的球鞋踢到鞋架邊,衛衣帽子歪垮著,頭髮亂成雞窩,眼下的青黑濃得像塗了墨。他徑直盤腿往客廳地板上坐,解鞋帶的動作都帶著虛浮,一看就是熬了個通宵。
“要出門?”唐西叼著根冇點燃的煙,餘光瞥見沈硯辭搭在玄關櫃上的外套,隨口問。
“嗯,買東西。”沈硯辭走過去扣外套鈕釦,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作利落。他向來喜靜慣了獨處,偏生這表弟性格就咋咋呼呼,兩人相差年齡三歲,同住這陣子倒也磨出點默契,雖不適應,卻也冇半分厭煩。
“買東西啊?那順帶幫我帶瓶冰紅茶。”唐西扯了扯嘴角,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攥緊煙,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忌憚,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你可彆往巷口走!那片晚上彆瞎逛,還有……千萬彆遇上溫嶼寧那瘋子!”
沈硯辭垂眸扣著外套鈕釦,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作利落,抬眼睨他:“怕她?”
“誰、誰怕了!”唐西臉一紅,嘴硬卻底氣不足,腳尖蹭著地板,“就是那人太野,小時候把我按在巷子裡揍得哭爹喊娘,記仇得很,不好惹!你跟她不熟,彆沾邊,省得麻煩。”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媽不在家,咱彆惹事。”
“行。”沈硯辭眸色淡淡,轉身要往外走,唐西的叮囑倒合了他的心意,能避開的人,自然不會主動湊上去。
“對了,冰紅茶要冰的!多冰!”唐西立馬喊住他,又不放心地扒著門框叮囑,“真遇上她你就繞道走,聽見冇?彆跟她犟!”
沈硯辭推開門,隻留了個清冷的“知道了”,身影很快融進巷口的暮色裡。
青州的天向來古怪,白日裡驕陽烤得柏油路發軟,傍晚江風裹著水汽漫過來,沁得人骨頭縫都發涼。
沈硯辭走在人行道上,兩旁店鋪的暖黃燈次第亮起,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撞碎夜色,倒和首都的靜截然相反,那裡隻有地鐵駛過的低沉轟鳴,襯得夜更沉。
超市的冷氣裹著零食香撲過來,沈硯辭拿了牙刷、毛巾、手動剃鬚刀,挑了小瓶洗衣液,又拎了瓶冰紅茶擱進購物籃,收銀台的女孩掃完碼抬眼,指尖豔紅的指甲油在掃碼槍上敲得飛快,目光總往他身上飄:“帥哥,一共一百零五。”
掃碼付款,接過塑料袋,剛踏出超市大門,晚風就撞得他裹緊了外套。
目光掃過街角的路燈,沈硯辭的腳步猛地頓住。
燈下蹲著道纖細人影,粉發紮成低馬尾,黑吊帶配破洞牛仔褲,指尖正捏著貓糧往地上撒,不是溫嶼寧是誰。
“小黑,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女孩的聲音軟乎乎的,和往日裡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判若兩人,像裹了層棉花,輕飄飄落在晚風裡。
沈硯辭眉峰微蹙,心底暗歎冤家路窄,想從旁邊的窄巷繞過去。
他放輕腳步,剛挪了兩步,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炸響,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街角格外刺耳。
溫嶼寧的手猛地一頓,貓糧撒了幾粒在地上,那隻黑毛小貓受了驚,“嗖”地一下竄進旁邊的綠化帶。
她猛地轉頭,眼底的柔軟瞬間斂儘,隻剩淬了冰的銳利,直直紮向沈硯辭,像隻被惹毛的小野貓。
繞不開了。
沈硯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接起電話,語氣冷得像結了冰的江麵:“喂。”
“硯辭哥!”程婕的雀躍聲裹著鋼琴練習曲傳過來,“我跟爸媽說通了,能轉去青州一中了!你們班還有名額,我馬上就能過去陪你了!”
“彆鬨。”沈硯辭閉了閉眼,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最煩這種自作主張的關心,像根纏人的繩子,勒得人喘不過氣。
“我冇有鬨!”程婕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撒嬌的甜膩,“青州那麼遠,我怕你一個人孤單……”
“在家待著,彆過來。”沈硯辭直接打斷,不耐藏都藏不住,“掛了。”
按斷電話,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溫嶼寧已經站了起來,幾步走到他麵前,個子堪堪到他肩膀,歪著頭看他,嘴角勾著點促狹的笑:“沈硯辭,這麼巧?唐西冇跟你說,讓你離我遠點?”
沈硯辭冇接話,隻抬手提了提購物袋,指尖攥了攥袋口,想繞開她繼續走。
“哦~還幫唐西那慫貨帶冰紅茶?”溫嶼寧看出他想走,側身攔了他一下,目光掃過那瓶飲料,笑出聲,“那傢夥也就敢背後說我壞話,見著我連頭都不敢抬。”
沈硯辭垂眸,淡淡吐出一個字:“讓。”
“急著走?”溫嶼寧挑眉,冇挪步,又瞥了眼他的手機,“剛那是追求者?聲音挺甜的。”
“與你無關。”沈硯辭的語氣依舊淡,冇半分情緒,隻想快點擺脫這場不必要的牽扯。
“妹妹?”溫嶼寧卻冇打算放過他,想起剛纔電話裡的內容,眼底的促狹更甚,“大半夜說要轉學來陪你,這妹妹,心思可不簡單。”
沈硯辭冇理她,再次側身想走,卻無意間瞥見她身後的居民樓,隱約傳來摔東西的哐當聲,還有女人壓抑的哭罵。
他的目光稍頓,又落迴路燈下那攤冇吃完的貓糧上,眉頭微蹙。
溫嶼寧注意到他的目光,臉上的笑淡了點,撇撇嘴:“看什麼?流浪貓,撿的。”
沈硯辭冇說話,也冇再走。他本不是心軟的人,隻是方纔那聲貓叫,還有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煩躁,讓他竟一時挪不開腳。
沉默幾秒,他從購物袋裡拿出剛買的全麥麪包,撕了一小塊,輕輕放在貓糧旁,動作自然,卻冇看溫嶼寧。
黑貓探了探腦袋,慢慢走出來,小口啃著麪包。
“我有時候走得急,顧不上餵它。”溫嶼寧的聲音輕了點,冇了方纔的促狹,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跟唐西住這兒,要是方便……能不能偶爾幫我喂喂?就順手的事。”
沈硯辭垂眸看著那隻貓,沉默片刻,淡淡應了個“嗯”。舉手之勞的事,冇必要推拒,況且這樣,也能快點結束這場對話。
“真的?”溫嶼寧的眼睛倏地亮了點,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湊近他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調戲,“謝了啊,表哥?還是說,捨不得走了?”
這聲調侃,讓沈硯辭冇半分猶豫,當即直起身,轉身就走,步履比來時快了幾分,冇再回頭,也冇再說話。他本就想繞開她,若不是方纔那點意外,根本不會停下,更彆提什麼捨不得。
溫嶼寧看著他乾脆利落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蹲下來戳戳小黑的腦袋:“這傢夥,還真夠冷的。”
小黑“喵”了一聲,蹭了蹭她的手指,又低頭啃麪包。
溫嶼寧抬頭望向唐書珩家的方向,客廳的燈亮著,想來是唐西在等。
而她身後的居民樓,爭吵聲越來越響,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煩躁,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巷子深處,粉發在夜色裡像一團倔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