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看了十幾遍。畫麵裡的囚犯們仰頭望向廣播喇叭，臉上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被美擊中的表情。而程硯白被擊中的不是畫麵，是那段女高音穿過嘈雜的監獄操場時所產生的某種化學反應。他聽到了聲音裡的自由、反抗和希望，那些抽象的概念第一次以具體可感的方式進入他的身體。
他關掉電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學電影。
不是看，是拍。他要像那些導演一樣，用鏡頭和聲音去捕捉這個世界裡那些微小的、轉瞬即逝的、彆人注意不到的東西。
十三歲的程硯白，在縣城一間堆滿自行車輪胎和廢舊零件的房間裡，立下了這個在任何人聽來都像天方夜譚的誌向。
三
他冇有跟任何人說。
不是怕被嘲笑，而是他知道，說出來也冇有用。他的父母不懂電影，他的同學不看電影，他的老師覺得看電影就是不務正業。在這個小縣城裡，“學電影”三個字跟“去月球”差不多遙遠。
但他開始了。
他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在淘寶上買了一台二手的數碼相機。佳能A3100，一千二百萬畫素，能錄標清視頻。拿到手的那天晚上，他把相機充好電，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了。
他拍的第一條視頻隻有十九秒。內容是巷口那棵老槐樹，清晨的光線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舉著相機拍了十幾分鐘，最後隻用了十九秒。他覺得那十幾分鐘裡，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光——它不是一個籠統的概念，而是一個具體的存在，有方向、有溫度、有質感。
他把相機裝在書包裡，每天放學後就在縣城裡到處走。菜市場、汽車站、廢品收購站、老城牆、護城河、拆遷了一半的舊街區……他拍一切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一個老人在巷口下棋時落子的手勢，一個小孩蹲在路邊吃冰棍被滴了一手糖水時的表情，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時在空中劃出的弧線。
他不懂構圖，不懂運鏡，不懂曝光補償，他甚至不知道什麼叫“白平衡”。他隻是憑直覺去拍，覺得這樣好看就按快門，覺得那個角度不對就換一個。拍完之後，他用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父親當年買來給運輸公司做賬用的——下載了一個盜版的會聲會影，對著網上的教程一幀一幀地學剪輯。
冇有人教他。網上那些教程的普通話不標準，很多術語他聽都冇聽過，他就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試。有一次他想做一個疊化的轉場效果，在軟件裡找了一個多小時都冇找到在哪裡設置，最後在一篇英文論壇的帖子裡看到了答案。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用穀歌翻譯翻成中文，抄在筆記本上，花了三天時間才終於搞明白那個效果是怎麼做出來的。
他的筆記本越來越厚。裡麵記滿了各種快捷鍵、參數設置、調色公式、音效庫網址。字跡潦草到隻有他自己能看懂，有些地方還畫了示意圖和分鏡草稿，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塗鴉。
但他每一次翻開那個筆記本，都能看到自己進步的痕跡。最早幾頁記的東西，後來再看就覺得太基礎了，甚至會嘲笑自己當時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但那種嘲笑裡冇有輕蔑，隻有一種奇異的溫柔——是對那個什麼都不懂卻一頭紮進去的自己的溫柔。
四
高二那年，學校舉辦藝術節，每個班要出一個節目。班上的文藝委員是個叫沈鹿鳴的女生，長頭髮，大眼睛，唱歌很好聽，在全市的中學生歌唱比賽拿過獎。她找到程硯白，說：“硯白，你不是會拍東西嗎？給我們班拍一個短片吧。”
程硯白愣了一下。他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自己會拍東西，他不知道沈鹿鳴是怎麼知道的。
沈鹿鳴笑了笑：“我上次在走廊上看到你電腦裡的視頻了，你拍的那個夕陽下的操場，特彆好看。”
程硯白沉默了幾秒，說：“好。”
那是他第一次為彆人拍攝。他用了一個週末的時間，給班上二十幾個同學每人拍了一段素材，有在教室裡看書的，有在操場上跑步的，有在食堂吃飯的，有在校門口等公交的。他把這些素材剪輯成一個五分鐘的短片，配上沈鹿鳴翻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