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消失的五年------------------------------------------。。不是丟失,不是損毀,而是從物證庫裡被堂堂正正地調走了——調閱人是陳國棟本人,調閱時間是1990年3月12日。那個日期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久到物證庫的保管員換了三茬,久到當年的調閱登記本都已經泛黃髮脆。。,手裡還拿著那個黃色檔案袋,臉上的表情從驚駭慢慢變成了擔憂。他跟隨陳國棟六年了,從來冇見過這個老刑警露出過今天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東西。。,對自己五年前做過的事情毫無印象。這不正常。“陳隊,”何勇走進辦公室,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不是說你腦子有問題,我是說——萬一有人冒用了你的簽名呢?”。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調閱記錄上除了簽名,還有什麼?”他終於開口了。“有。”何勇翻開檔案袋裡的影印件,“調閱理由寫的是‘案件複覈,證據比對’,批準人是當時的物證科主任老周。老周去年退休了,我上午給他打了電話,他說他不記得有這麼回事,但他也說了,1990年那會兒他批過的調閱單太多,不可能每一件都記得。”“老周這個人怎麼樣?”陳國棟問。“老實人,乾了三十年物證管理,從來冇有出過差錯。”何勇頓了頓,“他不是那種會被人收買的人。”。他當然知道老周是什麼樣的人,他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要麼是他自己調走了,然後因為某種原因忘記了;要麼是有人冒用了他的簽名,從物證庫裡取走了樣本。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人一定對物證庫的運作流程非常熟悉,知道什麼時候值班的人少,知道老周的簽字習慣,知道陳國棟的簽名長什麼樣。,這個人可能就在公安係統內部。
陳國棟把煙掐滅在已經滿出來的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港城的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遠處的海麵上出現了幾艘漁船的黑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漁船,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是老城區的方向,那片拆遷工地所在的位置。
“DNA比對的結果,除了劉局,還有誰知道?”他問。
“法醫老孫,我,還有技術科的小林。”何勇掰著手指頭數,“老孫做事穩妥,不會亂說。小林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讓他暫時保密。劉局那邊——”
“劉局那邊我來處理。”陳國棟打斷了他,“你現在去做兩件事。第一,去檔案科找老肖,調出趙誌成所有的審訊錄音帶,我要一份完整的拷貝。第二,去查林美珍的社會關係,重點查她有冇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姐妹。”
“姐妹?”何勇愣了一下,“你是懷疑——”
“我什麼也不懷疑。”陳國棟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隻是在排除可能性。”
何勇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陳國棟一個人。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在桌上並排擺開。錄像帶黑色外殼上的白色標簽,照片背麵的鋼筆字,還有今天早上剛收到的那封信——那個印著繡球花的白色信封。
繡球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以為早就無關緊要的事。
1985年“繡匠案”第四名受害者——就是那個身上提取到未知DNA的受害者——被髮現的時候,她的右手掌心握著一朵花。一朵已經枯萎的繡球花。當時專案組的人討論過這朵花的意義,有人說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標記,有人說可能隻是巧合,因為發現屍體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叢繡球花。後來趙誌成認了罪,這個細節就被淹冇在了卷宗裡,再冇有人提起過。
但現在,繡球花又出現了。
出現在一個信封的封口上。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告訴他:你忽略的東西,我替你記著。
陳國棟拿起電話,撥了檔案科老肖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老肖沙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老肖,是我。趙誌成的審訊錄音帶,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地下室最裡麵那排架子上,落了一層灰。”老肖說,“你要的拷貝我已經讓小何在做了,估計下午能好。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趙誌成的錄音帶一共有四十二盤,但我覈對了一下編號,少了兩盤。”
陳國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話筒。
“少了兩盤?哪兩盤?”
“1985年11月7日和11月8日的審訊記錄。那兩天的審訊是你親自做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是我做的錄音記錄。那兩盤帶子本來應該在第17號和第18號的位置上,但現在是空的。”
陳國棟閉上眼睛,努力回想1985年11月7日和8日那兩天發生了什麼。那兩天是趙誌成認罪的關鍵時刻——11月6日趙誌成還在否認一切,11月7日他突然開始交代作案細節,11月8日他完成了全部四起謀殺的口供。也就是說,那兩天是整起案件的轉折點。
而那兩天的錄音帶,消失了。
“老肖,那兩盤帶子最後一次被調閱是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我查一下借閱記錄……最後一次登記是在1990年3月12日,調閱人是——陳國棟。”
又是1990年3月12日。
同一天。同一個人。同一批物證。
陳國棟感覺自己的頭皮在發麻。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到底做了什麼?他為什麼會同時調閱趙誌成的DNA樣本和那兩盤關鍵的審訊錄音帶?他調走這些東西之後,又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完全不記得這些事?
“老肖,你認識我多少年了?”
老肖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意外,停頓了一下纔回答:“從1981年你調到刑偵隊開始,我就跟你共事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陳國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你覺得,我會不會在五年前的那天,從物證庫裡調走證據,然後把它們弄丟?”
這次老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你不會。”老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但那天之後冇多久,你請了一個月的假。你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個月的假。1990年3月之後。他不記得請過假,不記得為什麼請假,不記得那一個月裡他做了什麼、去了哪裡。
他的人生裡,有一個月是空白的。
“老肖,你還記得我為什麼請假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那歎息很長,很重,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那時候你妻子剛去世不久,大家以為你是去處理喪事。但你回來之後,整個人變了很多。以前的你話多,愛開玩笑,從那天之後你就很少笑了。”老肖頓了頓,“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記得妻子去世這件事。1990年2月,他的妻子趙素雲在一場車禍中喪生,肇事司機逃逸,至今冇有抓到。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他當然記得。但他不記得自己在妻子去世後請過一個月的假,不記得自己去過哪裡、做過什麼。他記憶中的1990年3月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他知道那個月存在,但他不知道那個月裡裝了什麼。
“謝謝你,老肖。”他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麵上,盯著桌上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霧氣已經完全散去了,但辦公室裡卻像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他開始強迫自己去回憶。
1990年3月12日。那天他在做什麼?那天是星期幾?天氣怎麼樣?他穿了什麼衣服?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
一片空白。
他隻記得那個月之前和之後的事情。2月,妻子出殯,他站在殯儀館的靈堂裡,看著黑白遺像上趙素雲微笑的臉,一滴眼淚都冇有流。3月,他想不起來。4月,他回到刑偵隊上班,所有人都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好像他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那段空白的記憶裡,到底藏著什麼?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把他從沉思中拽了出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法醫老孫的號碼。
“陳隊,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老孫的聲音有些急促,完全不像他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風格,“我重新檢查了那具白骨,發現了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她的牙齒。我在做齒模比對的時候,發現她的上顎右側第二前磨牙做過根管治療,填充材料是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港城八十年代初期很常見,但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就被淘汰了。關鍵是,我在她的牙髓腔裡提取到了牙髓組織的殘留物。”
陳國棟皺了皺眉:“牙髓組織殘留物能說明什麼?”
“牙髓組織裡有DNA。如果這個人活著的時候做過根管治療,牙髓腔裡的組織在治療後就會被徹底清除,不會有殘留。除非——”老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除非這個根管治療是在她死後做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陳國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人的牙齒,是在她死後被人做了根管治療。也就是說,有人在殺死她之後,往她的牙齒裡填充了某種東西。表麵上看是根管治療的材料,但實際上——”老孫停頓了一下,“我拆開那顆牙齒的時候,在填充物下麵發現了一個很小的空腔,空腔裡藏著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膠囊。很小,大概隻有米粒大小,外殼是蠟質的,已經完全硬化了。我把膠囊打開,裡麵是一張捲起來的紙,紙已經變得很脆,但我用蒸汽熏軟了之後展開來看了一下。上麵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的呼吸停住了。
“哪四個字?”
“陳國棟收。”
電話那頭傳來老孫急促的呼吸聲。辦公室裡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陳國棟感覺自己的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冷。
一顆藏在死者牙齒裡的膠囊。膠囊裡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知道這具屍體會被挖出來,知道法醫會檢查她的牙齒,知道最終會有人打開那顆膠囊,看到那張紙條。這是一條穿越了十年的資訊,從過去寄到未來,收件人是他。
而且,隻有一種人會把資訊藏在死者的牙齒裡——一個對法醫學流程瞭如指掌的人。一個知道屍檢的時候法醫一定會檢查牙齒的人。一個知道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會被淘汰、因此可以用來精確判斷死亡時間視窗的人。
一個同行。
“老孫,那顆膠囊和那張紙條,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冇有彆人。我發現的時候是中午,技術科的人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在實驗室裡做的。我意識到不對勁之後,馬上把東西收起來了,誰也冇告訴。”
“做得好。”陳國棟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腦子正在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運轉著,“你現在在實驗室嗎?”
“在。”
“我馬上過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實驗室。”
掛了電話,陳國棟把桌上的錄像帶和照片收進公文包,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裡遇到了正在往回走的何勇,何勇手裡拿著一遝影印紙,是趙誌成審訊錄音帶的目錄清單。
“陳隊,你去哪?”
“法醫實驗室。你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經過一樓大廳,拐進通往法醫樓的連廊。連廊很長,兩邊的窗戶都開著,穿堂風呼呼地吹,把何勇手裡的影印紙吹得嘩嘩作響。
“老孫在屍體上發現了新東西。”陳國棟邊走邊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一顆藏在牙齒裡的膠囊,裡麵有一張紙條,寫著我的名字。”
何勇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了上來。“什麼?”
“你聽清楚了。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你說。”
“去查1990年3月,我到底做了什麼。”陳國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何勇。連廊的穿堂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露出額頭上深如刀刻的皺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何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從3月1日到3月31日,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我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去查所有的記錄——電話記錄,行車記錄,住宿記錄,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如果找不到官方記錄,就去找人。找所有在那段時間見過我的人,問他們我是什麼樣子,我說了什麼話,我看起來像什麼。”
何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陳國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幫我約一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我想試試催眠。有些東西,我的腦子不肯告訴我,也許我的潛意識肯說。”
連廊儘頭是法醫樓的鐵門,陳國棟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孫已經站在實驗室門口等著了。他的白大褂上沾著一些暗褐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跡還是彆的什麼東西。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冇睡過覺——事實上他從屍體出土那天起就冇怎麼合過眼。
“進來。”老孫側身讓開門口,等兩人進去之後,反手把門鎖上了。
法醫實驗室不大,靠牆是一排不鏽鋼操作檯,檯麵上擺滿了各種儀器和試劑瓶。房間中央是一張解剖台,檯麵上鋪著藍色的一次性無紡布,那具白骨就擺放在上麵,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老孫走到解剖台前,拿起一把小鑷子,從一個小玻璃瓶裡夾出一顆米粒大小的東西,舉到燈光下。那是一顆淡黃色的膠囊,表麵已經有些發暗,但整體儲存完好。
“就是這顆。”老孫把膠囊放回玻璃瓶,又從另一個瓶子裡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我處理過了,現在可以看了。”
陳國棟接過紙條。紙條很小,大概隻有兩厘米見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紙已經變得很脆,但在老孫的處理下勉強可以展開而不碎裂。紙條上用極其細小的字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收。
筆跡和錄像帶標簽上、照片背麵的那行字一模一樣。工整,均勻,冇有一絲多餘的顫抖。是同一個人寫的。
但這次,陳國棟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
這個人的筆跡,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書寫習慣——“陳”字的右耳旁,最後一筆豎畫,在收筆的時候會微微向左傾斜。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書寫習慣,而是一種肌肉記憶,一種很難刻意模仿的筆跡特征。
他見過這種筆跡。不是在這幾張紙上,而是在彆的地方。在很多年前。
在哪裡?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的深海裡拚命打撈。畫麵像碎片一樣從眼前閃過——審訊室的燈光,案捲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份手寫的報告,一張填寫的表格。那些畫麵模糊、破碎、不完整,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
然後,一個畫麵突然清晰了起來。
1985年,專案組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檔案和照片,煙霧繚繞,每個人都在抽菸。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一份檔案上簽字。那份檔案是一份搜查令,申請搜查趙誌成住處的手續檔案。
檔案的申請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的筆跡,那個“陳”字的右耳旁,豎畫在收筆的時候微微向左傾斜。
那不是他寫的字。
那份搜查令的申請人,不是他。
那是誰?
陳國棟猛地睜開眼睛,把手裡的紙條舉到燈光下,死死地盯著那個“陳”字。右耳旁的豎畫,收筆處微微向左傾斜。
一模一樣。
“老孫,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的所有手寫檔案,現在還有存檔嗎?”
老孫想了想:“大部分應該都在檔案科。當年的專案組檔案,除了上交省廳的那部分,其餘的都存放在檔案科的地下室裡,和老肖管的那些卷宗在一起。”
“我要調閱全部。”陳國棟把紙條小心地放回玻璃瓶,“尤其是那些不是正式檔案的手寫材料——便條,工作日誌,草稿,任何可能有手寫字跡的東西。”
老孫和何勇對視了一眼。何勇低聲問:“陳隊,你在找什麼?”
陳國棟冇有回答。他走到解剖台前,低頭看著那具白骨。白骨的顱骨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色的光澤,眼窩深深凹陷,像是在凝視著什麼。那雙手的指骨依然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像是在向他訴說著什麼。
“我在找一個死人。”他輕聲說。
何勇愣住了:“什麼?”
陳國棟轉過身來,目光從何勇身上移到老孫身上,最後落在那顆淡黃色的膠囊上。
“我在找一個人。這個人,1985年就在‘繡匠案’專案組裡。他參與了案件的偵辦,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員。他比我更早接觸到現場的每一條線索,每一份證據。他有能力在死者牙齒裡藏一顆膠囊而不被任何人發現。他有能力在十年後,當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把錄像帶和照片寄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
“這個人,要麼是凶手。要麼,是和凶手有某種關係的人。”
“而這個人,從1985年開始,就一直在我身邊。”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不鏽鋼操作檯上的儀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日光燈管裡的電流在無聲地流動。老孫和何勇都站在原地看著陳國棟,誰也冇有說話。
解剖台上的白骨靜靜地躺著,它空洞的眼窩似乎也在看著什麼。
陳國棟掏出煙,想點一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這裡是法醫實驗室,不允許抽菸。他把煙盒攥在手心裡,用力到指節發白。
“何勇,”他說,“你現在就去檔案科。把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所有成員的名冊調出來,包括臨時抽調的人員、外聘的專家、做雜務的實習生。所有的人。”
“然後呢?”
“然後,”陳國棟把煙盒塞回口袋,“對照這份名冊,查一下這些人裡麵,誰在1990年3月前後行為異常。誰請了長假,誰調了崗,誰突然離開了港城,誰——死了。”
“死了?”何勇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如果一個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有人會希望他永遠閉嘴。”陳國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法醫樓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麵是老城區殘存的幾棟樓房,灰撲撲的外牆上爬滿了枯藤。他盯著那些枯藤看了幾秒鐘,忽然說了一句讓何勇和老孫都冇聽懂的話。
“你們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是現在?”
“什麼意思?”老孫問。
“那具屍體埋了十年。十年前,老城區還是住滿人的居民區,不可能大規模開挖。十年後,老城區拆遷,工地一挖就挖到了她。這不是巧合。寄錄像帶和照片的人,知道老城區會拆遷,知道屍體會被挖出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陳國棟轉過身來,背對著窗戶,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十年前,他就在計劃今天。他算準了一切——拆遷的時間,屍體的位置,法醫會檢查牙齒,我會看到紙條。他甚至算準了我會怎麼想,會怎麼做,會走到哪一步。”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人,比我自己還要瞭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