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昏地暗間,梁平瑄一路策馬,快奔至覲戎邊境。
遠遠望去,夜霧之中,唯有那座老舊的邊境驛館亮著昏黃,猶如漆黑中孤懸的鬼火,映著這偏僻之地,愈發陰森荒涼。
梁平瑄心下果然,快速翻身下馬,連韁繩都未及係,便朝著驛館大門衝去。
驛館門口兩名值守靖銳士兵,立刻橫臂阻攔,神色嚴肅。
“倏!”
梁平瑄此刻已顧不上任何,猛地一馬鞭抽開阻攔士兵,便一把推開驛館的門。
隻一瞬,那驛館推開之間,撲麵而來的便是一股肅殺之氣。
老舊驛館內,燈燭昏黃,明明滅滅間,照亮了滿室嚴陣以待的戎裝將士
梁宸身著鐵衣戎裝,鎧甲於幽明之中泛著冷冽,腰間佩劍緊握,一副凜冽氣場。
突然有人衝來,他眸光銳利一閃,待看清來人是梁平瑄,猛地站起身,詫異高聲。
“阿瑄!你怎來此?!”
“阿孃!”
梁宸身旁的宗逍遊,見著梁平瑄,神色驚喜,立刻便要朝她奔過去,卻被梁宸身畔士兵輕按住。
梁平瑄視線一肅,瞬間便凝聚在宗逍遊身上。
那顆懸了一路的心,在看到孩子無恙這一刻,稍稍落地。
她冷冷地瞥了梁宸一眼,便倏地徑直朝宗逍遊走去,一把拉住兒子的小手。
“逍兒,我們走!”
“攔住三小姐!”
剛邁出幾步,梁宸心頭生急,厲聲大呼,語氣滿帶著命令的威嚴。
霎時,兩名身形高大的戎裝士兵立刻上前,擋在梁平瑄身前,不肯讓開。
梁平瑄腳下一頓,目光微微向旁一瞥,精芒掠眸。
隻見兩側牆壁後,梁柱旁,還藏匿著數十將士,個個手持利刃,氣息斂藏。
他們隻待一聲令下,便會即刻衝出。
梁平瑄背脊漫出一陣冷意,不禁後怕膽寒,阿宸真當要不顧逍兒安危,以其為餌。
梁宸望著梁平瑄那緊繃的背脊,神色凜然,不容置喙沉聲。
“阿瑄,你可以走,但逍兒必須留下!”
梁平瑄聞言,心口氣結,聲音冰涼。
“我若必須帶逍兒走呢。”
梁宸捏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分明,眼底的猶豫與不忍漸散,幽幽而言。
“那就彆怪阿兄對你動手。”
說著,他神色肅厲,對著兩旁將士沉聲下令。
“將三小姐拿下!切不可傷她!”
梁平瑄雙眸顫動一瞬,隨即冷冽漫上。
她猛地抬手,拔下頭上那枚簪子,倏地將簪尖抵在自己脖頸,帶著致命的寒意。
“我看誰敢動我,誰敢動我的逍兒!”
刹那間,她轉過身來,目光銳利,與梁宸相對對峙,神色決絕。
“阿宸,今夜你若敢動我,敢攔我帶逍兒走,不必你來動手,我亦於此自戕!”
“阿孃……”
宗逍遊被母親這般決絕模樣懾住,眼底滿是慌張與不解,隻擔憂地看著母親脖頸間的簪子。
梁宸視線聚在她脖頸間的簪尖,心下一慌,急切斥責。
“胡鬨!阿瑄,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他忿然上前一步,欲去奪梁平瑄手中的簪子。
“彆過來!”
梁平瑄厲聲嗬退,手腕微微用力,簪尖便往脖頸深處刺了一瞬。
頓時,一個細小的血洞刺入,鮮紅的血液順著簪子緩緩滲出。
“阿瑄!”
梁宸腳步猛頓,伸在半空的手亦僵住不動,眼底慌張更甚,再不敢上前半步。
他沉下一口氣,隻能放緩語氣,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說著便忍不住怒言斥之。
“阿瑄,你冷靜點!今夜乃報兄長、報梁氏血仇之大計,你身為梁氏女娘,身為兄長的親妹,緣何這般是非不分,胡攪蠻纏!簡直愧於兄長!愧於梁氏!愧對梁氏祖輩用鮮血鑄就的靖銳軍將士!”
梁平瑄緊蹙眉頭,心頭激憤不平,全然嘲諷。
“是,我知大仇當報,我知兄長冤屈,我亦想讓戎勒賊人血債血償!可此下,你為何要讓一個童齔稚子犯險?為何要以逍兒為餌,拿一小童性命去賭?這就是梁氏的德行?這就是兄長用命守護靖銳軍的忠勇道義?你這般做,與那戎勒賊人耍弄的陰謀詭計有何不同!你纔是真的愧於兄長!愧於梁氏,愧對靖銳軍將士!”
梁宸被她罵得語塞,牙關緊閉,從少時,他同梁平瑄吵架,從來都占不到上風。
如今他被她字字誅心,更是怒火中燒,卻又無力反駁。
可他腦海下,衝入的梁氏之禍,想起兄長梁衍被戎勒賊人陰謀構陷。
一代忠勇良將,身陷囹圄,最終含冤而死,他便恨得牙癢,眼底泛起猩紅。
“是,我有錯,我梁宸愧對兄長!愧於梁氏!那你呢?!你此下阻攔複仇大計,是何欲意!”
霎時,梁宸眼角微微下瞥,視線落在梁平瑄身旁的宗逍遊。
他看著那與金述如出一轍的深褐眼眸,恨意點燃,口不擇言地怒聲。
“還是說,你真對那戎勒賊人情根深種!不捨得他死,不捨得他的野種出事!”
“梁宸!”
梁平瑄捏緊手中簪子,猛然厲聲大呼,胸腔震盪,亦衝入一絲屈辱。
她最在意,最忌諱的,便是提及逍兒身世!
一時,那一旁的宗逍遊,雖隻有八歲,卻已英敏懂事。
狐疑間,他好似聽懂了舅父話中深意,心間震駭,隻覺茫然。
他緊迫地仰起頭,看向神色惱怒的母親,又緩緩移眸,看向滿臉戾氣的舅父。
梁宸被她這一聲怒吼震得怔色,瞬間亦清明一瞬。
他知道饒是碾過了她的底線,隻得壓下心間戾氣,語氣雖冷硬,音量卻稍稍放緩。
“阿瑄,我知你護子心切,可今晚,你無論如何都帶不走逍兒……待我誅殺了那戎勒賊人,我定保逍兒無虞,如何?”
“阿宸,那你便是逼我去死……”
梁平瑄眸光一沉,看著他的眼底,愈發決裂。
她鐵了心,今日就算拚了性命,也要帶逍兒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說罷,她手腕猛地用力,便要將那簪子狠刺自己脖頸。
“倏……倏……倏……”
霎時,千鈞一髮之際,驛館外突然傳來一陣迅疾箭矢。
伴隨著火光,瞬間衝破了漆黑夜色,映紅了驛館的門窗。
緊接著,一陣激烈的刀劍碰撞,驟然響起,廝殺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