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月時光緩逝,宛州邊境暑氣漸散,灼人的氣息漫上幾分沁涼。
這兩月裡,金述再未現身,逍兒為質一事也確實暫擱。
梁平瑄雖依舊枕戈待旦,可懸著的心,還是稍稍落回實處
是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梁宸便收到稟報,說逍兒的馬車,已快至宛州城門。
梁平瑄煎熬地等了幾日,終於等到了,逍兒終於來了!
自那時金述要逍兒入戎勒為質,陛下為屆解辛陽之困,便迫不及待地便將逍兒的馬車派駛出去。
但又因她與金述那日相交,逍兒為質一事暫擱,可跑到半道的馬車,索性便改道宛州。
陛下言,一解梁平瑄母子二人相思之苦。
此下,梁平瑄內心狂喜,再不等梁宸應聲,便朝著城門瘋跑而去。
梁宸望著她倉促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同身邊副將古洛跟上,跟在後麵,神色沉凝。
宛州城門下,人流稀疏,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正緩緩停下,車簾低垂。
梁平瑄神色焦灼,疾行狂奔,一口氣跑到馬車前。
她扶住馬車車轅,胸口不住起伏,那視線一瞬不瞬的凝在那車簾後的身影上,聲音顫抖。
“逍兒?”
隻一瞬,那馬車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神色又驚又喜的身影探了出來。
她緊緊攥著半掀開的車簾,聲音哽嚥著高呼一聲。
“三小姐!”
“紅豆!”
梁平瑄亦是心頭一震,悅然之色,瞬間漾動眼底,連日的焦灼等待,在這一刻也煙消雲散。
霎時,一個身形挺拔的小小少年,從紅豆身畔探了出來。
隻見宗逍遊穿著一身石青錦袍,頭頂綰著一個挺拔的小束髻。
他儘顯**歲小少年的朝氣挺拔,再不複兩年前那個奶氣軟糯的孩童模樣。
自那次分離,母子二人已隔了整整兩年,再未相見。
如今,宗逍遊望著眼前的母親,心底思念,全然躍然眼底。
他太想,太想母親了!日夜期盼的重逢,在這一刻化作實質。
“阿孃!我好想你!”
宗逍遊高聲喚著,眼眶瞬間泛紅,再不顧覲宮裡學的那些禮儀。
他猛地從馬車躍下,一頭撲進梁平瑄懷抱。
一時,雙臂緊緊箍住她的腰,彷彿要將這兩年的思念,都融進這個擁抱裡。
梁平瑄的心狠狠揪緊,淚水肆無忌憚的湧了出來,模糊視線。
她亦立刻蹲下,雙臂死死擁著日思夜想的逍兒。
感受著懷裡的溫熱,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刻是真的,聲音哽咽。
“逍兒……我的逍兒……阿孃也好想你……阿孃終於見到你了……”
一旁的紅豆淚光撲簌,被這母子重逢的溫情戳中,忍不住哽咽出聲。
隻覺得這兩年,三小姐變化太大,眼底神采淡了許多,身形也愈發清瘦憔悴,十分讓人心疼。
宗逍遊將臉深深埋在母親的肩頭,不住嗅著那抹熟悉的,屬於母親的氣息。
一時,晨光散落在他身上,那藏在髮絲間的深褐眼眸微微顫抖,在陽光下愈發似琥珀般透亮。
不知這對母子相擁了多久,梁平瑄才緩緩鬆開宗逍遊。
宛州城門旁,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三人身上,微風拂過那久彆重逢的暖意。
梁平瑄半蹲著身子,緊緊握著宗逍遊的小手。
她含滿淚花的眸子細細地,將他從腳到頭打量著,彷彿要將這兩年缺失的時光,全部補全。
“逍兒,都長這麼高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笑顏,手指輕輕撫過宗逍遊朗然的臉頰、眉眼、鼻尖,一寸又一寸。
在戎勒難熬的日夜裡,她無一日不在思念,不盼著能這樣摸一摸孩子的臉頰。
如今瞧著他,眉眼輪廓已不似兩年前那般稚嫩肉乎。
**歲的小小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朗然,隱約金述一般模樣。
好在他冇有金述一絲冷戾,饒是朗朗朝氣。
她沉下一口氣,滿心自責,愧疚到難以自持。
“都是阿孃不好,是阿孃冇能陪在你身邊,讓你小小一個在覲京孤苦伶仃。”
“阿孃,我不苦。”
宗逍遊懂事地露出一個微笑,想讓母親彆那般難受,又用袖子拭去梁平瑄臉上的淚水,聲音堅定。
“太後孃娘待我很好,修王殿下和朝顏公主也時常與我玩。”
說著,他回頭望瞭望一旁的紅豆,眼底滿是依賴。
“我身邊還有紅豆姨娘照顧,隻是……隻是我心疼阿孃,我害怕阿孃出事,怕再也見不到阿孃了。”
宗逍遊的眼眶又紅了下去,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八歲的他,曆經太多變故,如今早已學會了堅強,再不想讓母親為自己擔心。
梁平瑄聞言,瞧著他這般故作堅強的模樣,攥了攥他的小手,心疼得無以複加。
“你瞧,阿孃冇事,阿孃好好的,逍兒彆怕。”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這一次,淚水再不是苦澀的,而是失而複得的喜極而泣。
“阿孃以後再也不離開逍兒了,再也不把你一個人留下了。”
母子倆並肩,低聲絮語著這兩年的點點滴滴,久彆重逢的酸澀與歡喜,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他們身後不遠處,梁宸負手而立,眸光幽然。
梁宸沉沉歎了口氣,望著那對互相依偎的母子,眼底掠過一絲不忍。
一時,身側副將古洛斂起眉目,垂首低聲,語氣凝重。
“將軍,小公子已安全抵達。按照陛下密旨,我們接下來……待以小公子為餌,引金述現身宛州,備下陷阱,迫其戎勒鐵蹄從辛陽撤軍,若有機會,便一舉擒殺。”
梁宸的目光雖還是凝在梁平瑄母子處,可那眸光卻愈發冷冽。
“嗯,再給他們母子幾天團聚時日,而後依計行事……。”
兩月前,他將梁平瑄欲刺殺金述的訊息,加急呈給了覲朝皇帝蕭澄。
蕭澄本盼著能藉此舉,除去金述這心頭大患,可卻以失敗告終。
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原本議定的以宗逍遊為質,換辛陽止戰的盟約,竟被金述莫名暫擱。
索性宗逍遊已然在前往戎勒路上,蕭澄便當即傳下密旨,令其改道宛州。
且密信傳於他,要他以逍兒為餌,引金述現身,然率靖銳軍,伺機一舉擒殺,解決邊境之患。
古洛頷首,眸光亦朝那對母子望去。
他想起兩年前,還是他陪著三小姐,在那場大火逃亡裡,救下小公子和紅豆姑娘。
那時,他便對這位臨危不亂的三小姐刮目相看。
如今她曆經磨難,好不容易與孩子團聚,卻要再被捲入這場政治算計,也是於心不忍。
“屬下明白。三小姐與小公子分離兩年,便要多留些時光團聚。待後屬下再暗布重兵,伺機擒殺金述這賊人。隻是……將軍,梁娘子若知曉,您將小公子的身世告知金述,甚至以小公子作餌誘敵,怕是會恨上您。”
梁宸閉上眼,思如潮湧,可霎時睜開時,全然一片堅定的冷意。
“恨便恨吧。隻要能殺了金述,報我兄長血海深仇,解辛陽城燃眉之急,亦護覲朝邊境安穩,哪怕她恨我一輩子,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