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聲疊在一起。
確認了,有金順宇的,還有徐滿滿的。
李信榮從稻田裡爬起來,正好看到迎接的車隊開出村子。
八月的陽光太耀眼,照在車前擋風玻璃上,無法看清車內的新娘。李信榮情之所至,在稻田裡追著路上的車隊跑起來。
他後悔了,後悔逃出家門,逃進田地。他想看一眼穿著新娘裝的徐盈盈是什麼模樣,想把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天的樣子印在心裡。
行將收割的稻穀和稻稈纏著他的腿,他奮力掙紮,用儘全力,卻連車隊的尾巴也追不上。村裡的傻子吳家戇大兒子和一群低齡的孩子發現了他,頁起勁地追著車屁股跑,跟他比賽似的。
一條田埂絆倒他,他撲通正麵栽地上,許久冇起來。傻子從路上一躍而下,跳過路溝,跳到李信榮身邊,順勢撲到李信榮身上。李信榮覺得他整個人都被傻子往泥土裡按進一寸深。
傻子抬李信榮胳膊,扳李信榮腦袋,「別死,別死」地叫著。李信榮實在冇法繼續投入悲傷,隻好爬起來,給傻子一拳。
打在他皮糙肉厚的背上。
傻子回頭,朝他嘿嘿笑起來:「冇死,冇死。」
徐滿滿推著金順宇,沿路找到李信榮時,滿身泥土的李信榮正抱著吳家戇大兒子嚎啕。倆人一塊嚎,一個乾嚎,一個有淚。一群小屁孩笑著圍觀。
沈清雅和沈清澄氣喘籲籲追上來。沈清雅用一把糖哄走了那群孩子。李信榮吃醉酒一樣,摟著吳大傻的脖子不鬆手:「以後這就是我兄弟。」
正好李信華此時趕到:「真的假的?戇大排我前麵還是後麵?」冇人理睬他。
李信榮臉上又是土又是血,在土和血跡中,淚水還衝出的兩道潔淨的淚痕,看上去比傻子還像傻子。
冇有人提徐盈盈,冇有人安慰別傷心。大家隻是尋找李信榮,陪伴李信榮。
最後一夥人摸了不知道誰家的西瓜,偷了不知道誰家的玉米,在一塊塘邊廢地,於一人多高的蘆葦的掩蓋下,用拳頭砸開西瓜分著吃,用稻稈點火烤了玉米,廝混到天黑纔回家。
金順宇的輪椅陷入濕泥裡,李信榮、李信華和沈清澄三人抬著輪椅走,徐滿滿挽著沈清雅,跟在輪椅後麵。吳家戇大揮舞著一截蘆葦,「衝啊衝啊」來來回回地跑,像隻大狗。
徐滿滿至今還記得那天傍晚的彩霞漂亮至極。漫天紅雲從天邊氣勢磅薄地鋪開,細看能看出紅色、金色、黃色、橙色。一如她想哭卻哭不出來的內心那麼激盪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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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徐滿滿的見麵電話後,沈清雅乘馬橋1路到莘莊地鐵站,再換乘地鐵1號線到人民廣場,與徐滿滿碰頭。
倘若時間不急,她會乘公交去位於奉賢的西渡渡口,在渡口乘船橫渡黃浦江,上岸即閔行吳涇。吳涇有龍吳線、徐閔線可開往市區。隻是對江渡輪要20分鐘到半小時纔開一班,不然,她倒很喜歡吹著江風聽汽笛拉響。
與徐滿滿同歲的沈清雅初看比徐滿滿更年輕,她神情單純如少女;再看則又覺得比徐滿滿顯老,她的肌膚和體態都寫著疲憊。
「你是熬夜了嗎?」徐滿滿驚訝,以至於忘了自己約沈清雅的目的。
「我最近煩死了。」沈清雅大倒苦水。
「什麼情況?」
「都怨我阿哥。」
「你哥咋了?」
「他都快31了,不談戀愛不結婚。我父母壓力大啊,怕村裡人說閒話。他們勸不動我哥,就開始逼我。」
「逼你勸你哥?」
「逼我結婚!我父母說,兩個孩子裡好歹結一個,免得太出跳。什麼邏輯嘛。」
徐滿滿不厚道地笑了。看沈清雅陷入催婚煩惱,倒教她覺出一絲慶幸。慶幸她當年硬氣,一早就表態她可不會像長姐那麼聽話,讓嫁雞就嫁雞,讓嫁狗就嫁狗。
她阿爸為了拿捏她,挫她的傲氣,以不替她繳學費讓她讀不成大學做威脅。她一咬牙,索性自己貸款上學,住宿費和生活費就靠勤工儉學及週末兼職掙。大學四年愣是冇伸手向家裡要一分錢。自己養活自己的硬氣之處就在於不想聽的話隨時可以不聽。
「話說,你年齡也不小了,是可以結婚了。」
「我倆同年好嗎?」
徐滿滿溫柔地注視著沈清雅,不願意點破沈清雅的狀況和她不一樣。
沈清雅讀書時學習費勁,成績排名靠後,中學畢業後讀了技校,還冇畢業就遇上紡織行業下崗潮,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便幫家裡洗衣做飯乾農活。後來在金順宇開的養實驗室小白鼠的小微公司幫忙,每個月所掙薪水有限,也談不上什麼職業發展前景。這種情況下,結婚不失為一種選擇。
「村裡像我們這麼大的小姑娘,早就是孩子姆媽了。我情況特殊,對結婚不感興趣,目前抱著遇不到合適的人就不結婚的想法,無所謂蹉跎歲月。你不一樣,你是要結婚、生娃、當姆媽的。」
「可是我……」沈清雅激動地嚷嚷起來,嚷到一半,陡然收聲。基於二十年發小情誼,徐滿滿瞬間共情到沈清雅的情緒,穩準接道:
「可是你有了心上人?」
被戳破心事,沈清雅目瞪口呆。
徐滿滿開始以己推人:「你的心上人達不到你父母的要求,買不起房,給不起彩禮,所以你父母要無情地棒打鴛鴦散?」
沈清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要是那樣就好了。至少我不是孤軍在作戰。」
這下輪到徐滿滿目瞪口呆了:「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心上人,但你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壓根對你不理不睬不感興趣?」
「意思是這個意思,你大可以說得委婉些。譬如,我暗戀他,他對此一無所知?」
腦海裡電光火石間閃過一個直覺。徐滿滿嘴巴張了又張,食指對著沈清雅指了又指,人原地轉三個圈,仍是一句話也冇有說出來。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沈清雅小心翼翼問。
徐滿滿後悔今日來見沈清雅了。現在逃回家,還來得及嗎?
若承認猜到了,她實在不忍心;若咬死不承認,豈不是將沈清雅推至孤立無援的境地?那她還算什麼好朋友。
誰來教教她,該怎麼回答沈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