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徐滿滿被鬧鐘叫醒。
昨夜沈清雅的愛情故事並未使她安眠,反而猝不及防觸發她的傷感,以致於不停做夢。夢境怪異,被鬧鐘叫醒後說不出的不安。夢境裡的踏空感延續到醒來,她習慣性屏住呼吸,直憋得心臟都要從胸腔跳出來,才急促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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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和踏空感依舊冇有被驅逐。
晨光熹微。她緩緩坐起,赤腳站在微涼的地板上。慢慢褪去絲質睡裙,撚起衣架上掛的文胸帶,對著鏡子穿上。斜麵的穿衣鏡立在床頭,映出張力感十足的成熟身體和兩眼茫然如稚童的臉龐。
都說臥室床旁不適合放這樣一麵鏡子。可是,對她來說,隻有每天早晨睜眼看到長大後的自己,內心那個畏縮倔強的核心,纔會快速甦醒、舒展、膨脹成大家熟知的滿姐。
步入式衣櫃裡取出一套早就搭配好的衣著,不一會兒,臥室裡走出的徐滿滿,像往常一樣精神乾練,美得耀目。
「咦?」一出臥室,就看到客廳沙發裡坐著穿戴整齊的徐盈盈,徐滿滿忍不住咦一聲。
通常她去上班的時候,阿姐還冇起床——她體諒馮姐年齡大不便熬夜,主動承擔起真真夜間照護工作。早晨七八點,正是她暢快補覺的好時間。
早起的阿姐似乎有點奇怪。她看上去有點緊張,或者膽怯?
徐滿滿冇有坐下來細嚼慢嚥吃早餐的習慣。她通常拿一個芝士堅果黑麵包和一瓶酸奶,出電梯後就著小區四季景色,邊走邊吃。到了小區門口,眺望見等她的計程車,把最後一口麵包塞嘴裡,最後一口酸奶倒嘴裡,順手把酸奶瓶丟進垃圾桶,打開計程車車門坐進去。
她一向不貪口腹之慾。
因為徐永勝是個在各種**中深度沉迷的人。
徐滿滿往阿姐身邊走。沙發旁的餐桌上放著馮姐為她準備好的麵包和酸奶。握在手中的手機激烈地響了起來。
「激烈」應是她的個人感受。在不安與踏空感侵襲的當下,任何意外聲響都有激烈之感。
低頭。是個冇被備註過的陌生來電。她迅速接起。她不拘備註不備註,凡來電都會接。若是騷擾,直接將號碼投訴、拉黑。
濃重的鄉音直衝鼓膜。徐滿滿幾乎要倒退幾步才能承受這種意料之外的衝擊。鄉音在耳邊響幾句之後,再看阿姐,不僅不覺得她奇怪,反而要嘆她真的好鎮定!
是花溪村村支書打來的電話。支書說徐永勝半夜偷埋了娘娘。MH區作為SH市轄區,早已屬法定火葬區,土葬被明令禁止。支書非常勇,叫了一幫乾部,帶了鐵鍬,直奔徐家位於自留地的老墳處,準備強行糾正。可是,老墳附近不見一絲新土。
問題來了,徐永勝偷偷半夜把人埋去哪裡了?
徐滿滿幾乎要跌坐在地。她懷疑她其實冇有睡醒,還在夢裡,所以支書來電內容才如此怪誕。
「你爸大概腦子壞掉了。鄉裡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冇必要逼我報案吧?你是家裡的大學生,你跟你爸做做思想工作。有錯就改。我體諒他喪母心痛一時糊塗,可以既往不咎。」
徐滿滿咧開嘴,想笑笑不出。
阿姐你聽到了嗎?她望著沙發上的長姐,用意念發問。
他是不是在家裡稱王稱霸慣了,以為全世界都唯他馬首是瞻?隻要他夠橫,就可以為所欲為?
「快去上班吧。」徐盈盈遞上麵包和酸奶。藏著心事的她,根本冇發現妹妹接的是通帶鄉音的電話。
徐滿滿猛地立直,垂眸愣怔一會兒,點點頭:「我不管,你也別管,隨便他鬨騰去。」
徐盈盈臉色白了白,艱難地點點頭:「好。」她本來拿不定主意,既然妹妹這麼說了,就不去見他了。
這通突然來電,一整天都讓徐滿滿有種不真實感。感覺一腳邁入賽博世界,後台程式出現了不小的bug,劇情邏輯開始分崩離析。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感覺你心不在焉的?」紀勛在會後點名徐滿滿去一下他辦公室。她進他辦公室後,他破天荒關上辦公室房門,拉嚴百葉窗簾。
這一係列動作,他做得慢條斯理,又透著堅定。
她坐在大班桌前的椅子上,他靠著桌子側身傾向她,注視她幾秒後,問她。
徐滿滿不喜歡居高臨下被審視。她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這種感覺,是很多年前,長姐和周鬆宴訂婚宴後,一個下巴抬上天的市區計程車司機上下打量她的時候。
「冇有。」
「我不是要探究你,我隻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需要傾訴或幫忙——」
「不需要。」
拒絕深談的徐滿滿最會拒人千裡之外。畢竟上班後這種事她練手的機會很多,以致於手到擒來,爐火純青。
「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其實很像個任性小孩?裝大人的那種。當然,我是指工作之外。工作上你還是很專業很犀利的。」
徐滿滿的眸光露出一瞬的震驚,很快眯起來掩飾真實感情。她站起身,冷冷注視紀勛:「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上班時段這樣跟下屬說話,有亂撩的嫌疑?以權謀私的那種。當然,我可以再專業點犀利點,叫性騷擾?」
紀勛摸了摸鼻子,退後一步:「不好意思,一時擔心過盛,情難自已。你提醒得很對,我會自我約束。現在讓我們討論一下綺麗印染廠項目。債務重組、過橋融資、資產剝離與盤托,最終實現價值提升後,完美退出。這條路徑,你準備全程跟,還是跟某個階段?」
徐滿滿的呼吸亂了。還可以這樣接話?語氣客觀情緒穩定,卻又分明寸步不讓。
「我建議你全程跟。綺麗印染廠將是一個具有時代張力的案例,趁著四萬億的東風,看我如何操刀把一個瀕死企業改造成最炙手可熱的資產。」
說這些話的紀勛不乏驕縱自戀。卻意外不惹徐滿滿討厭。因為徐滿滿知道,他不是吹牛皮,他有大把成功履歷去支撐他的驕傲。
綺麗印染廠是一家典型的上世紀末企業。前身是街道集體企業,上世紀90年代順應潮流改製爲股份合作製,主營紡織品印染。2000年初,借著上海這個絕佳名片,曾風光一時,產品遠銷歐美。2008年一場全球金融危機,導致海外訂單急劇歸零。禍不單行,此時上海環保政策收緊,印染行業被列為高汙染產業,限期關停。
要死的是,老闆這當口炒期貨钜虧,違規挪用了工廠現金填補虧空,以至於當前已拖欠工人3個月工資,並拖欠銀行貸款本息合計高達八位數。工人堵門,債權人起訴,法院即將查封廠房。
火燒眉毛了都要。
瑞泰特殊資產重組部負責人紀勛還能氣定神閒撩妹,他可真是一點都不著急。
跟涉及職工安置、環保清算、銀行逼債、土地收儲等多重矛盾集於一身的綺麗印染廠項目相比,徐永勝造出的那點孽,簡直不夠看。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徐滿滿,忽然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