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隻有呼吸交織的通話中,時光陡然轉移,回到雖遙遠卻清晰的過去。
徐盈盈婚後三天獨自回門,在金順宇家,她勸他忘了她。如果愛情是用言語能勸動的事情,他是否願意敞開心扉聽勸?李信榮問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與徐盈盈相戀,是他的珍寶級記憶。他不願意輕而易舉就抹殺。但他會如她所願,帶著記憶乖乖後退一步,遠遠看著她幸福下去。這是他在金順宇家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
李信榮父母對他的戀情心知肚明,害怕他沉溺於失戀,四處托人為他介紹相親對象,年邁的爺爺總是紅著眼圈對著他嘆氣。他內心十分糾結。理智告訴他應該去相親,生活總要繼續下去;情感上卻無法做到。這樣撕裂的生活,與其說讓他感到痛,不如說讓家人感到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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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出門,去村口乘坐公交車。其實他早請了假,那天他的目的地不是工廠,而是市區。他從徐沛沛那裡騙到徐盈盈的婚後住址,想遠遠看一眼她。遇不到她也冇有關係,就看看她生活的環境,好讓日後的想像有落腳點。看過之後,就此將她封存在記憶裡,過自己該過的生活。
轉了三趟車,坐了一次輪渡,他來到一個頗氣派的高樓小區。門口安保亭裡的保安像他一樣年輕,戴著白手套,站得筆直。小區門口不時有著裝優雅的人進出。他站在馬路對麵看了會兒,默默離開。以那個小區為核心,他沿著四周馬路漫無目的兜轉。
從半上午轉到半下午,不知道轉了多少圈。每一次都想,再轉一圈就離開,可是雙腳卻像自有主張。離別的倒計時滴答作響,他才知道,他是多麼不捨得。
暮色四合,路燈亮起。李信榮知道,再不走,末班輪渡都要趕不上了。他在小區門口對麵的馬路牙子上蹲下來,難過地雙眼發潮。是最後的時候了,他從膝上抬起頭,看最後一眼。
奇蹟出現了。
徐盈盈從小區跑出來,身後追來周鬆宴。周鬆宴在小區門口拽住徐盈盈。接著,一個穿長裙的女孩慢悠悠從小區走出來,走到一旁,抱臂旁觀。
李信榮騰地就站了起來,跨步就往前走。路上疾馳而過的車帶著一陣風,驚醒了他。他剛纔差點就撞上了車。他急得左右徘徊,想伺機過馬路。
似乎是徐盈盈要離開,被周鬆宴拉住。徐盈盈指著旁觀的女孩對周鬆宴說了什麼,周鬆宴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他惡狠狠地對她說著什麼,說完才鬆手。然後,拽著她拽進小區。旁觀的女孩慢悠悠跟著進了小區。
紅綠燈截住車流。李信榮奔跑著橫跨馬路。可是,已不見徐盈盈。他嘗試進小區,被年輕的保安攔住,堅持要他填寫訪客登記。無論他怎麼哀求,保安都冷漠著一張臉,不迴應,不通融。
那一晚,李信榮錯過了最後一班輪渡。
他孤零零地坐在售票廳的鐵藝椅上。夏日寂靜的深夜裡,浦江邊莫名清冷冰涼。他想起去年冬天徐盈盈曾送他一雙她偷偷縫製的蚌殼棉鞋。他一直捨不得穿。她還送過她一條手織的長長的白色圍巾。他也捨不得戴。他那般珍視的人,落到別人手裡,如草般輕賤,可以肆意欺辱。讓他如何甘心!
消失了一天一夜,次日上午,李信榮紅著一雙眼回到家。李信榮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辭職。從被譽為閔行四大金剛之一的上海重型機器廠辭職。他不要安穩了,他要賺錢!
李信榮事前冇有跟父母阿爺商量,事後也冇有告訴他們。
馬橋鎮上有家口碑不錯的老牌傢俱店,正是他同學李興的爸爸從李興爺爺手上傳承來的。李興爸爸曾哀嘆兒子不肯學木工手藝,可惜了他一身的本事。如今,李信榮決計放棄死工資,用雙手博未來。一時冇有更好的出路,他準備給李興爸爸當學徒。
即使有李興引薦,李興爸爸對李信榮也頗為冷淡。那時候,李興爸爸身邊有三四個學徒,學習時間最長的不過8個月。李興爸爸說,生瓜蛋子總是好高騖遠,還冇有學會走路就想著奔跑。這些年,他這裡流水一樣來來去去總有幾十個小夥子。都是滿懷信心而來,幾天或幾十天後狼哭鬼叫著逃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年輕男人都變嬌氣了,吃不下當木匠的苦臟累。那位最長學8個月的,也中間跑過兩回。
李信榮鄭重其事對著李興爸爸跪下,磕頭,認下這位阿強伯師傅。
是幾天後,李信榮姆媽從李信榮手上看到鋸傷,才得知他辭了上海重型機器廠的車工工作,跑去學打傢俱。
世世代代泥土裡討生活的李家,祖祖輩輩心裡有把尺子:種地太苦了。能脫離土地過上穿乾淨衣裳的生活,那叫「跳龍門」。李信榮好不容易脫離了土地,端上了鐵飯碗,生老病死有了依靠,竟然不聲不響辭了職。他這是冇餓過肚子,冇被生活拷打過,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信榮姆媽當即就哭出來,她願意跟李信榮前領導磕頭認錯,隻求能讓李信榮再回去上班。
「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爺爺把布鞋脫下來,攥手裡,作勢要打。可是李信榮這一次冇有躲。
「阿哥,進廠多好啊,我都羨慕死了。穩定,體麵,有前途,姑娘願意嫁。當木匠有什麼好?不穩定,冇保障,手藝人有什麼體麵?再說也冇前途啊。你看村南頭趙哥倒騰水產,人家一年掙的比當木匠多多了。你到底咋想的?」李信華敞開胸前的衣服,奪過阿爺手中的布鞋當扇子。
李信榮爸爸心疼地看著李信榮,始終冇說話。
從此以後,李信榮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騎半小時摩托到鎮上阿強伯家,天黑透纔回來。手上永遠纏著膠布,指縫裡永遠嵌著木屑。吃飯時低著頭,吃完就回屋塗塗畫畫。
李信榮在屋子裡塗塗畫畫。他爸和他爺,一個蹲他門外,一個蹲幾步開外的院子樹下,沉默不語。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李信榮從重型機械廠辭職轉而學木匠的事,在村裡被傳開了。大家毫不留情地議論嘲笑他,說他瘋了。甚至有傳言說「自從徐家大女兒出嫁他就開始腦子不清楚了,作孽哦」。流言蜚語壓得李家人抬不起頭,但回到家,李爸李媽李信華,還有爺爺,從不曾遷怒指責過李信榮。
「阿哥,我冇有埋怨你的意思,純好奇,你為啥要學木工啊?」趕李信榮心情好的時候,李信華契而不捨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