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泰投行的年會一直到深夜才結束。
想送徐滿滿回家的人能排成隊,但徐滿滿選了計程車。
計程車在深夜寂寥的街頭開過。夜上海別有一種溫柔。路兩旁的梧桐樹早已落了葉,被精心修剪的枝椏上纏繞著霓虹燈帶。霓虹燈帶閃爍,店鋪招牌徹夜長明。過年的氣氛在紅色裝扮中一點點濃起來。
徐滿滿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是厭惡過年的。
她厭惡萬家團圓的節日,顯得她更像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是的,她的家近在咫尺,卻也遠在天涯。冇有溫暖,讓人生不起牽絆的家,有跟冇有,冇什麼區別。家裡唯一溫暖的存在是阿姐。她讀大學的那四年,阿姐嫁了人。
酒意在開了暖氣的計程車內發酵。在濃密的睫毛半張半合間,徐滿滿的思緒,又回到了從前。
1993年是新MH區建立後的第一年。
徐家黑白電視上正在播放當地新聞。
本地電視台新聞主播用普通話播報:「MH區召開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會議審議通過了區官員包信寶作的題為《把握機遇,加快發展,為建設城鄉一體的現代化新區而奮鬥》的工作報告。此次會議的勝利閉幕標誌著』撤二建一』任務的完成!」
吃夜飯的徐永勝一拍桌子:「老子的黑白電視啥時候能換成彩電?!」
餐桌旁的徐滿滿嚇得身子一縮。村裡多數人家都換了彩色電視機。但她家父母不是一般人,屬於有一毛就迫不及待花兩毛的人。她冇見過家裡的存摺,如果有,估計比院子都乾淨。
「親家說他們尊重本地人給彩禮的習俗,打算結婚前送20萬當彩禮。20萬!钜款啊!你婚禮往前提!趕緊結,免得夜長夢多!」
徐盈盈驚愕地看向阿爸,握著筷子的手隱隱發抖。
「阿爸,事關阿姐一輩子的幸福,乾嘛這麼著急?」徐滿滿勇敢阻擾。
「小癟三,你給我20萬,我就聽你的。冇有?老老實實把嘴閉上!」
徐滿滿看向娘娘和姆媽,但她們都躲開了目光。是啊,她怎麼忘了,隨著阿爺去世,阿爸成為家中唯一的成年男性,娘娘就上繳了她的話語權,而姆媽,從未拿到過話語權。娘娘是阿爸的擁躉,姆媽甘作奴從。
徐滿滿正讀高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桌子下握緊阿姐的手,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力量。
晚飯過後,徐滿滿掃院子。半開的門外晃著一個身影。抬頭,是鄰居哥哥李信榮。
李信榮朝她招手。
徐滿滿拎著大掃帚就走過去。
「滿滿,我有事想跟你姐姐說。你可不可以幫我遞句話。等晚上她有空的時候……」
李信榮還冇有說完,徐滿滿就打斷他:「幾點?在哪裡見麵?」
李信榮吃驚地看了一眼徐滿滿,反倒被她的爽快嚇到了。
「你放心。我保證把阿姐帶過去。」
李信榮欣喜。
「但我有一個條件。我得在場。你放心,我不會靠近偷聽,我隻是遠遠看著。」
「我不會對她怎麼樣。」
「我不要你的保證,我要我親眼看到。」說罷,徐滿滿示威似的揚揚手中的大掃把。李信榮笑了,像是被威脅到,點點頭。
院裡傳來徐沛沛的告狀聲:阿爸,你看,我就說數二姐最狡猾吧?她逃避洗碗,說要掃地。可是才掃兩下就不見人了。連人帶掃帚都不見啦。
「快回去吧。晚上見。」李信榮道。
當天晚上八點多鐘,徐滿滿挽著徐盈盈,藉口散心,把徐盈盈帶到與李信榮約好的地方。村頭一片荒廢的低窪地長著一片野生蘆葦,拔節生長的蘆葦已有半人高。李信榮的身影從一棵粗壯的香樟樹乾背後分離出來。
「好像是信榮哥。」徐滿滿眺望。
徐盈盈轉身就要走,可是李信榮已經三兩步走過來。他長臂一伸,攔住徐盈盈的去路。
「我有話想跟你說。」
徐滿滿藉機溜開一段距離。
徐盈盈、隔壁信榮哥、前院順宇哥和清澄哥四個人年齡相仿,從小學到初中,陰差陽錯分在同一個班級。李信榮對徐盈盈的那點心思,又有誰不知道呢?要不是虛榮心和攀比心都重的徐永勝橫插一槓,冇準倆人就從校服到婚紗了。
徐永勝是從高考成績釋出後開始看不起李信榮的。
高考成績出來,前院的金順宇、沈清澄和徐盈盈都考上了本科,唯有李信榮考上的是大專。徐永勝自此開始小瞧李信榮,覺得李信榮不僅比不上金宇順和沈清澄兩個小赤佬,甚至比不上他女兒。
眼見李信榮看徐盈盈的目光熱烈又拉絲,徐永勝決定訓話。
門是虛掩的,訓話的聲音是震天響的。徐滿滿坐在房間裡寫作業,要用力捂住耳朵才勉強避免被乾擾。她那時候還小,纔讀初一,就已經意識到,阿爸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藉機敲打鄰居信榮哥。
徐永勝對著打開的視窗喊,而非對著屋裡廂的徐盈盈。
徐永勝說,他的女兒絕對不嫁村裡人。就算嫁村裡人,也必須是考出去的大學生,還必須家裡冇有兩兄弟。就差點名李信榮。
徐永勝還說,他辛辛苦苦培養長大的女兒是要享福的,不是給人當牛做馬的。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有資格娶他女兒。那些存歪心思的,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最後幾乎聲嘶力竭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否則豬狗不如。
徐滿滿在房間裡白眼翻上天。不知道的,聽了這話還以為徐永勝多疼愛女兒。其實他每天在家都作威作福,讓家人為他當牛做馬。
讀六年級的徐沛沛吃吃笑:「阿爸就是仗著隔壁李叔李嬸老實纔敢這麼囂張,要是換成前門的金家,他敢叫個屁。」
徐滿滿第一次發現,看似天真浪漫的小妹,察言觀色的本事了得。也是,在這個家裡,想要不捱罵不捱打,隻不做錯事情是不夠的,還得懂得放低姿態,溜鬚拍馬。
在徐永勝隔三差五的敲打下,李信榮果然收斂很多。不過,明眼人還是能看出來,李信榮隻是把他的一腔情意收斂起來,並冇有減少。他迅速成熟起來。
徐盈盈大學剛畢業,徐永勝就急不可耐到處托人介紹對象。還真成了,家住市區的周鬆宴就是相親認識的。
相親才認識,不出一個月就訂婚。
訂婚宴剛結束,徐永勝就催著結婚。
徐滿滿巴不得出點意外,這才主動帶阿姐來見信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