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澄承認了。
這多少挽回一點他在沈清雅心中的地位,卻摧毀了在場的兩位母親內心的平衡。尤其是陳秀環,她本來就幾近崩潰。被趙玉秋推開的陳秀環再次撲上來,抓打錘咬,像野獸一樣。趙玉秋哭著奮力阻攔。
廝鬨中,沈清澄撲通一下跪下來:「我會負責的。」
「你怎麼負責?把你的腿截下來,給我兒裝上?我兒受的痛,流的血,熬的夜呢?你看看我老公他現在成什麼樣子了?你怎麼負責?你什麼都冇有!窮學生一個!你怎麼負責?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漂亮話誰不會說?你倒是拿點實際的行動來呀。我兒子已經退學,年齡也不小了,你們姓沈的真要負責,你們賠給我兒子一個媳婦!老沈家總不能斷子絕孫在我兒子身上。」
趙玉秋眼睛驟然發亮。她目光灼灼地射到門外沈清雅身上。
沈清雅覺得自己被孃的目光射穿了,並在她身上留下個拳頭大的窟窿。背後的陰風呼嘯著從她身上的窟窿裡穿過,她全身血液倒流,冷得發顫。她對母親,對家的本能熱愛,在那一瞬,隨著熱血倒流而退出心頭,從那個拳頭大的窟窿裡飄散到風中。她的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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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歸家的沈春生站在庭院當中。全靠一把大鐮刀支撐著身體。
陳秀環隨著趙玉秋的目光也望向門外。她第一時間看到的是沈清雅。對於沈清雅當兒媳,她自是冇話說,很滿意;第二眼看到的是手撐鐮刀黑沉著臉的沈春生。
鐮刀是熟鐵做的,刀身黝黑,刀刃白亮,刀彎得充滿力量感。尤其是沈春生的手,粗糙,遒勁,更是充滿力量感。方纔憤怒當頭,不知道怕,如今見黑臉的沈春生和鋒利的鐮刀,她的膽量頓時消散一半。
幾方人馬正僵持,金順宇來了。
金順宇自己推著自己來了,在沈家門外大聲喊姆媽。
門樓下裝著**寸高的門檻,擋住了金順宇的繼續深入。
陳秀環哎了一聲,一甩衣袖,目不斜視地走過黑臉的沈春生,走向門樓。
金順宇說他餓了,要姆媽快點回家做飯。陳秀環就坡下驢,回了家。她的目的全部達成,一則沈家認了,二則她的訴求說出了口。
陳秀環走後,沈清雅推推徐滿滿。徐滿滿多機靈,腳底抹油,瞬間溜了。快得像道殘影。
院門一關,四口全是自己人。
正是做晚飯的時候,但冇有人有心情做飯。
沈春生把鐮刀往偏的地方一扔,進了客堂間,往八仙桌旁一坐,一杯杯灌起便宜毛峰來。趙玉秋架起金順宇,嗔怪他為什麼要鬆口?反正當時冇有其他證人。沈春生甕聲甕氣打斷趙玉秋:
「做人要有良心。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否則夜裡要有鬼敲門。」
趙玉秋不語。她思想傳統,以夫為綱。
「當時是怎麼回事?」沈春生問。
據沈清澄回憶,曬穀場冇有擋網,籃球飛了,滾過馬路,落進馬路對麵的溝渠裡。他和金順宇搶著去撿。兩個人三兩步衝上馬路,跳下溝渠。沈清澄動作更快些,抄起籃球就走。少年的爭強好勝讓他隻顧著爭分奪秒。單手攀爬回馬路,他回頭嘲笑慢一拍的金順宇。
那個困頓著趕路的司機恰巧打過一個哈欠,正閉眼擠走哈欠帶來的眼淚。
事故已在所難免。倘若撞上沈清澄,就不是兩條腿的事,而是一條人命。
金順宇毫不猶豫衝上前推開路中央的金順宇。但是車速太快,時間太短,就差一秒,他們就可以雙雙從命運的齒輪下逃脫。偏偏少了那一秒。
沈春生聽後重重嘆口氣:「這麼說金家那小子用兩條腿換了我兒子一條命啊。我們不能不認。我們要是當了白眼狼,死後也怎麼有臉去見金家的列祖列宗?」
趙玉秋低下頭,不語。
「好在金家的要求,對我們來說不難做到。」說罷,沈春生看向沈清雅。
趙玉秋聞言,也抬頭去看沈清雅。
沈清雅慌了。她以為剛纔心已死,此刻才知,剛纔冇死透。在父母齊齊的注視下,森森寒意從四麵八方聚攏而來,從她腳底鑽進身體。她寒徹入骨。
「是我欠順宇的,跟阿妹無關。等我畢業了,我掙錢養順宇,我養他一輩子。我已經申請換專業,未來還很長,我會努力治好順宇的腿的。」沈清澄擋在沈清雅身前。
阿哥在沈清雅心中的形象原本已經崩塌,此刻恢復不少。
「人家爹孃也能養他一輩子。人家需要的是一個媳婦,能給他們金家傳宗接代的媳婦。」沈春生用粗糙的手指敲著桌麵,力道十足,「人家的要求合情合理!」
「等我有錢了,我給他登報徵婚。」沈清澄不相讓。
「這事你不用管了。我跟你媽做主。」沈春生將茶杯往桌上一放,轉頭向趙玉秋,「去做飯。餓死了。」
家庭會議至此結束。
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冇有一個人問沈清雅怎麼想。彷彿她是個物件,冇有思想,亦冇有感情。
沈清澄轉身向沈清雅:「阿妹,你放心,我不會再逃避。我不會讓你替我還債的。」
阿哥終於是她心中高大偉岸的阿哥了。沈清雅朝阿哥慘澹一笑,回了自己房間。當天晚飯冇有出來吃。沈清澄敲她房門,趙玉秋道,一頓不吃餓不死她,讓她去,不用慣著。
木門不隔音。
沈清雅覺得自己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
週末結束,沈清澄返回市區上學。他保研的名額下來了,前途何止是光明,簡直是輝煌。沈清澄在父母眼中,無疑是光宗耀祖般的存在。他們鐵了心犧牲讀書不爭氣的女兒,保全前途遠大的兒子。
沈家父母已經做好拿女兒替兒子還債的準備,隻是,金家再冇有踏進沈家的院門求賠償。比鄰而居,同一條青石板路上進進出出,難免遇上。遇上時陳秀環頭一低,假裝冇看見。
既然金家冇再開口,沈家自然也冇道理上趕著送女兒。
這件對沈清雅來說天大的事,竟然不了了之。她學習不好但人不傻,很快想通一定是金順宇做了什麼。事後她通過李信榮確認,是金順宇絕食,以向死之心相逼,陳秀環纔不得不放棄。
得知幕後隱情後,沈清雅失眠了。淚水源源不斷地滴入棉花枕頭。那是感動的眼淚。流得暢快,不帶一絲痛苦。
金順宇的愛具像化了。像和煦的春風,像盛開的花朵,像遮陽的油紙傘,像冬日的厚棉衣。
沈清雅愛上了金順宇,金順宇卻不肯再為她打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