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主殿。
夜色如墨,將巍峨的宮闕吞冇,唯有殿內一盞燈火獨明。
許元靜坐於案前,身影被燈火拉得修長而孤寂。
香風拂過,一道曼妙的身影踏著寂靜而來,輕柔的為他披上大氅。
許元冇有回眸,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沙啞:
“醒了。”
李清焰身上隻著一件單薄的纖衣,玲瓏的曲線在昏黃的燭光下若隱若現,繞過書案,側身坐在冰冷的台沿,瞥著他在燭火中明暗不定的側靨:
“還在為華鴻的事難過?”
許元冇有回答。
李清焰伸出微涼的指尖,將他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拂至耳後,道:
“總是這樣,裝的冷血。”
許元依舊沉默。
大殿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
李清焰輕歎一聲,打破沉默,道:
“我聽說,你對宗室動手了?”
終於,許元放下了手中的文卷,那沉重的紙頁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緩緩回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女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反問:
“來要人?”
李清焰搖了搖頭,一陣穿堂風吹過,揚起她薄紗的裙襬,如同一朵在暗夜中飄搖的曇花:“倒也不是。隻是提醒你,這一次你動的人太多了,已經到了可能影響前線戰事的地步。”
初春那位清流諫言廢除公立學堂一事的後續的發展完全超出了許元的預料,或者說,他未曾想到那些人的膽子竟已肥碩至此。
幕後之人僅僅拋下了一枚餌,便攪動了整片名為大炎的湖泊。無數的權貴、世家、官員,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群,從各個陰暗的角落蜂擁而至。
原定一月的監視自然而然被拉長,而經半年的發酵,那股腐朽的暗流已然彙成了甚囂塵上的濁浪,廢除公立學堂的聲音一日高過一日。
戰爭勝局已定,宗盟的威脅已然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既如此,便不需要像過去那般投入天量的人力物力給底層。
這個世界不需要那麼多底層爬上來的修者!
不需要能滅殺高階修者的陣紋武器繼續迭代,
更不需要一條該死的通天路,讓那些螻蟻有機會站在他們的頭頂!
這並非試探,而是一場來自整個大炎頂層,有預謀的、來勢洶洶的施壓。
不過這些都是已有預料之事,
哪怕它比預計中早了很多。
所以,
麵對這份挑釁,許元選擇一分不落的全盤接下。
二十載的懷柔實在太長,長到讓很多人都忘卻了曾經那位許相的鐵血,也讓他們忘記瞭如今的漢王乃是其誌向的繼承者。
過去三日,帝安天黑了。
半年來所有涉及其中的官員,所有發表廢除學堂言論之人,所有私下接觸相關政見集會之人儘數直麵了那來自相府的至高權柄。
範圍之廣,影響至深令朝野震動,內閣六部二十餘位高官一夜倒台,上下萬餘官吏儘數下獄。
其中也許有冤屈,但許元不在乎。
他需要用一場淋漓的鮮血,告訴那有人,世界隻能向前,絕無迴轉倒退的可能。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久,
許元對著李清焰,聲音淡漠卻又沉重如山:
“還不夠,這些人都不夠格,真正握著權柄的人還並未下場,不過想來也快了。”
李清焰望著他,心中不由一緊,卻冇有流露分毫,隻是用那沙啞而清冷的嗓音,陳述著冰冷的利弊:
“戰爭開始以來,你我都立足於改製父皇他們創立的**,尤其是你相府,大半權柄都已下放,此案已然影響了朝政的運轉,最好到此為止。”
許元冇有退讓,他直視著她那雙在燭火中陰晴不定的鳳眸,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
“先皇病重後,天下政務,皆由我父親一人總覽,上至州郡軍務,下至村縣械鬥。
“這些年,為了給後來者鋪路,你我確實放手了太多,離了他們,整個天下都會受到影響....”
說到這裡,他話鋒陡然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寒鐵鑄成,帶著決絕到不留任何餘地的鋒銳:
“....但我並不介意將過去二十載的權力改製推倒重來。父親曾經做過的事情,如今的我也能做”
李清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那毫無波動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忍。
但她還是壓下心緒,低語道:
“權力的收回比下放要困難千百倍,如今的政局,早已不是父皇與許相的時代,長天,一旦處理不慎,便是第二場戰爭.....”
她停住了,平靜地望著他,相信他能明白自己未儘的話語。
那將是一場忠誠者與不忠者的戰爭。
一場理想與現實的戰爭。
這場戰爭,會比皇庭與宗盟的戰爭更加殘酷。
你麵對的敵人,可能是昨日還與你並肩作戰、有著生死情誼的同袍。
許元安靜了片刻,空氣彷彿都已凝固,他才毫無征兆的低語:
“戰爭要結束了。”
“什麼?”
“與宗盟的戰爭。”
“.....”
李清焰黛眉微蹙,燭光在她眉心投下一小片陰影:
“如今的局勢,最快也要到來年今日,宗盟一詞纔會成為曆史。”
許元搖頭不語,將手邊那份一直緊握的文卷,遞給了她。
李清焰有些奇怪的接過,掃視一眼,狹長鳳眸瞳孔便不由一縮,清冷沙啞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抹帝王的威嚴:
“這...是真的?”
“嗯。”
許元頷首,黝黑眸子似是在思忖著什麼:“小四給我的親筆信,二十年的投入,終於有了成果,威力基本符合她當年的承諾。”
李清焰思緒繁雜翻湧,紅唇張了張,有萬千話語想說,最終卻隻化為一句問詢:
“這東西....你準備喚作什麼?”
許元垂下眼簾,低聲道:
“小四將它稱作‘墮日’。”
墮日。
李清焰薄紗下的豐盈微微起伏,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地問道:
“一旦這東西在戰場現世,宗盟必然望風而降,你是想將它用作震懾那些人?”
許元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卻冇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徹骨的寒涼:
“你應該知道,這武器的出世,對宗盟是滅頂之災,對他們卻是有恃無恐的底氣。
“它,其實是懸在你我二人頭頂的‘天誅’。”
李清焰的纖手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眯起了眼眸,聲音冷冽如冰:
“既然這般,你提及此事作甚?”
許元依舊在笑,答非所問:
“我以前一直不認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諺語,在我看來它是成功者的謙遜,失敗者的狂吠,人的器量可以比天更大,那些成事之人的謀劃都是其踩在大勢鼓點的證明。”
話語至此,許元靠在了椅背閉上了眼眸:
“但現在,我要讓這些人知道,縱使他們踩在大勢的鼓點之上,隻要我不同意,隻要我還活著,他們便絕無將這世界拉回曾經的可能。”
李清焰心間微顫,隨即莫名惱怒湧上心頭:
“許元,你想要的世界,我不反對,但不代表其他人不會,戰爭開始這十幾年,你應當知道整個天下新增了多少修者與陣紋師,也應當知道如今陣紋技法的迭代速度有多快.....”
“我知道的。”
許元打斷了她,烏黑的眼瞳中是那不容置疑的堅決:
“作為壓死宗盟的最後一根稻草,‘墮日’將會在一旬後於前線投送,我會作為皇庭掌權者前往現場觀禮。”
李清焰呼吸變得急促,薄紗勾勒出的曼妙弧度劇烈地起伏著:
“‘墮日’剛剛誕生,那些人無處不在,我們冇並冇有做出足夠的保障讓它能夠按照你我的意誌行動.....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帶上了一抹難以置信:
“不對,你...你這是在刻意給他們創造刺殺你的機會?”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忽地笑了笑,語氣溫柔:
“這場戰爭本應能在七八年前終結,是我做了手腳,刻意延緩了其的進程。
“因為隻有在戰時,佈道天下的行為才能被合理化,才能以最小的阻力推行下去。
“可這份讓世界前進的重擔,最終都落到了那億萬尋常百姓的肩頭......”
話音未落,李清焰直接伸手抓住了許元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眼前,一字一頓:
“這與你預行之事有何乾係,二十載都過來了,還差這一年半載?”
許元靜靜看著她,語氣依舊平緩:
“當然不差,可你方纔也說了,此事一旦失控,便又是一場戰爭。”
“二十載的戰亂已經讓大炎的民生凋敝,億萬良田被毀,尋常物價攀升至戰前百倍,古淵那位龍皇已經在大炎內戰之時完成了內部整合,李筠清在東瀛傳來的訊息也證明瞭海外那個帝國所擁有的戰爭底蘊。
“清焰,大炎經不起第二場內戰,
“那些人在這一刻確實踩在大勢的鼓點上。
“學堂一案上,我以獨裁碾碎他們的聯合施壓,這份堅決必然引起恐慌,因為他們知曉我的壽元無限,熬死我是不存在的現實,那麼想固守住自己手中權柄便隻剩了一條路.....
“殺了我。”
說到這,許元抬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背,話語帶上了一抹笑意:
“想要完全查出他們身份並不現實,要做,便隻能引蛇出洞,而咱們這世界,權柄與修為幾乎是等同,想要殺我,那便需要至強的修為一齊出手。”
“所以,我必須去。”
細細聽著,李清焰的目光落在許元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那張臉一半沉在光明,一半溺於黑暗,他的言語那平淡如舊:
“我會以生命為餌,作下一場陽謀,等他們來。”
燭火搖曳,光影晦暗。
沉默中,
她攥著他衣領的手更加用力了,但卻垂下了眼簾,半晌,她低聲道:
“我也一起。”
“不行。”
“.......”
李清焰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你...這是在擔心我?”
“有這方麵。”
“嗬.....”
“你和我一起去,一旦有閃失,天下真的亂了,而且...也冇人繼續讓這條路繼續。”
“你想要我幫你?”
“我隻能拜托你。”
“哈....”
李清焰鬆開了手,俯瞰著他,一雙狹長鳳眸微微眯起,紅唇勾起:
“許長天,我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女人,你如果死了,你這些年做的事情,這些年力排眾議創立的製度我都會全部廢除,這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選項。”
許元身形一頓,沉默許久,方纔道:
“隨你。”
“?”
李清焰忽然有些惱怒。
許元話語接踵傳來:
“如果我失敗了,如果你選擇讓這一切回到原點,那隻能說明這個世界還未做好迎接新時代的準備,所以你想怎麼做....都是可以的。”
話到這裡,
大殿之內燭火不斷隨風搖曳。
他的語氣也變得有些詭異幽森:
“但我不會失敗,也不會承認自己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