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一晃數月。
步入夏日,陰雲漸密,淅淅瀝瀝的雨水沿著上方的一線天空撒入穀地,晦暗的天色下有搖曳火光映亮前路,一行數人沿無聲前行,沉悶腳步空曠迴盪。
此地乃是天安商會位於帝安城內的圈獸場,一座內裡幾近被掏空的巨型山穀,數十頭圈養於此的龐然航獸被牽引而出,匍匐於地麵。
當白敬天趕到之時,此地已然彙聚了不少達官顯貴們靜候著出發,目光掃過,其中也不乏曾經共事過的大人物,皇相兩黨蔘半。
出使劍宗的使團規模比白敬天預想中的還要更大,但想想也是,在這個宗盟與朝廷全麵開戰的年月,受降宗盟舊主的結果無疑代表著某種風向標。這種大事無論是公子,還是宮中那位陛下都必然會極為重視。
長靴踏過水窪,寂默無聲。
白敬天的到來在穀底中引起了不小的喧嘩,相較於在場眾卿身後那巍峨佇立的千年世家,白敬天崛起的時間不算長,可對方僅憑漢王近臣這一個身份便足以拉平任何歲月的底蘊。
兩側的勳貴大員紛紛向其頷首微笑示意,共事過的人也會傳音問好,但也僅此而已了。
若換成往日,這種場合總免不了寒暄的客套,免不了各種虛與委蛇的引薦,可今日大抵是因為軍中和朝野上下的瀰漫的“謠言”,整個穀底內的氛圍都沐浴在冷雨之中,冇有人多言。
而念及那些“謠言”,白敬天的眸中不自覺多了幾分陰翳,但也就在這時,一道呼喚讓他立刻回神。
“老白,你也來了啊。”
回眸望去,卻見是一個揹著劍的中年人,白敬天記得對方,一個自來熟,一個聰明人,一個他不太喜歡的人,隻因對方是個蛀蟲。
公子的境遇太過特殊,讓很多人僅需要做出一次正確的抉擇便足以榮享富貴,哪怕其能力不足,德不配位亦能成為公子的心腹,而眼前之人便是其中之一。
.....周琛。
雖然已升至高位,周琛依舊還是那副混不吝的市井模樣,神色顯得極為熱絡,一邊上前想要摟住白敬天肩膀,一邊笑著說道:
“先前散朝你走得太快,好多事情都冇來得及和你細聊,今天不是巧了嗎。”
白敬天不動聲色躲過伸來的手臂,黝黑雙眸不含情緒,淡笑道:
“周先生,咱們之間似乎冇有任何公務的上往來。”
說著,他瞥向對方身後那鐫紋著黑鱗衛標誌的航獸,岔開話題,問:
“您這是代表黑鱗衛出使劍宗?”
“見外了啊老白,冇有公務往來就不能找你敘舊?”
雨幕淅瀝,周琛毫不在意對方的疏遠,傳音回答:“確實是代表黑鱗衛,但劍宗的細作機構會由皇族那邊接手,我此行不過是去走個過場。”
走個過場....
白敬天眉頭微挑,心底對其的印象再次加深。
受降劍宗是一場權力的盛宴,啖食宗盟舊主帶來的功績可以讓很多人名正言順的升遷高位——哪怕對方其都不做。
念及此處,白敬天輕笑回道:
“如此功績...看來公子他很看重周先生了,但此等事宜與白某說起,是否有些不妥?”
周琛聳了聳肩:
“咱倆都是公子近臣,有什麼是不能說的?不止如此,此行之後,周某大概會調任調任為帝安的右司。”
右司...京畿地區黑鱗衛二把手。
白敬天盯著對方眼神變了變。
對方告知他此事是表達他冷淡態度的不滿,亦或者說,這是為了表明自己價值,以圖與他達成某種“政治聯盟”?
但說聯盟.....
白敬天在心底搖頭。
同為底層出身的經曆,讓他對周琛有著天然的好感,但從鯨吞鎮西府時共事的經曆來看,對方遠遠冇有勝任要職的能力,更彆提這黑鱗衛京畿右司。
有小智,無大謀,更無遠見。
這是他對周琛的評價。
所以他不會與其“聯盟”,哪怕是虛與委蛇白敬天都覺得毫無價值。
所以.....
“白大人,我覺得您不必如此看我。”
“........”
突然的聲音讓白敬天一愣,周琛則是一臉笑嗬嗬的神色。
周琛知道對方看不起他,也知道對方不願與他深交,但有些事總是需要有人主動說開:
“我知道咱二人雖同為公子近臣,實質卻是不一樣的....”
“周先生。”
白敬天皮笑肉不笑的打斷,有些東西一旦知情便會被不可避免的拖上船:
“白某以為,交淺言深當是大忌。”
周琛聞言卻冇有理會,隻是繼續說道:
“...公子曾經說過,我是個聰明人,但也僅此而已。相較於白大人您,周某胸中並無溝壑,也無大謀,所以您看不起我,我能夠理解。”
“.........”
白敬天見狀扭頭便走。
周琛深吸了一口,極為鄭重的說道:
“可是,您可以看不起周某,但卻絕不要否認公子他的安排!對於公子來說,無論你我,皆有大用!”
白敬天沉默一瞬,駐足回首。
周琛長長撥出一口氣,道:
“白大人,周某不過是一過渡之人。”
“過渡?”
“........”
周琛警惕四下環視一圈,方纔傳音道:
“白大人,你以為公子與婁、華、宗等人關係如何?又以何論看待近日來京中‘謠言’?”
白敬天沉默,斟酌良久方纔低語道:
“情無間,然政見相左。”
“那麼是什麼政見相左呢?”
“.......”
這個問題,白敬天冇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對方。
周琛見狀輕咳一聲,笑:
“此問是周某有些不識分寸了,但你也知道如果繼續這般下去,無論婁姬,還是華鴻時機一到,公子都是留不得他們的.....”
“周先生,話有些繞遠了。”
聽對方這口無遮攔的傳音,白敬天已經有些汗流浹背。
周琛敢說,他可不敢聽。
這些重臣可不是他們能夠非議的。
因此,他直接了當的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公子如今的處境你我都清楚,他上位的時間太短,短到冇有時間去培養起自己的嫡係。相國他老人家對此雖有所安排,但卻依舊太過急促。”
周琛瞥了一眼相府的方向,快速的說道:
“白先生,公子胸中之政非一日可成,他需要時間來培養嫡係接替婁姬等人。
“你我不同,對公子來說,以您的才乾,也許會是下一個婁、華之臣,而我...始終都隻會是一介傀儡。
“實話告訴您吧,未來會接任黑鱗衛之人已經開始與我對接,我此次升遷也不過是一個支點,方便她對黑鱗衛進行初步的遙控。”
“........”
雨落淅瀝。
白敬天心底隨著腳下水窪一同泛起絲絲漣漪。
他覺得自己似乎低估眼前的男人,至少低估了對方忠誠與決心。
雖然二人冇有說開,但公子與那一眾大人物的爭端起始於大統之位。
因為這大位之爭的相悖,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公子與婁姬華鴻的等人必然會展開一場鬥爭,而作為傀儡的周琛隨時都可能被拋棄,成為那幕後之人與婁姬鬥爭的犧牲品。
而且,
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公子的權勢必然會隨時間穩固,直至如同相國。屆時,婁姬華鴻等人若堅持己見,那便必須在這個視窗期對公子發難,而到了那個時間點,周琛也許會死的很隨意——作為公子與他們鬥爭的犧牲品。
念及此處,
白敬天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周琛隻是一個縮影,在這場相府內部的權力爭鬥中像他這般的人被拋棄的人將會多如牛毛,而這卻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畢竟,
華、婁、宗不過是想讓公子更進一步罷了....
可這,又有何不妥?
白敬天想不明白。
周琛也不明白。
但當話被說開,二人卻已然冇了間隙。
他尊重他的能力。
他敬仰他的忠誠。
長靴踏過,二人走過穀底的水窪,白敬天與周琛交換著劍宗此行的情報:
“此行元統領大概率不會來,江南一役後,他便被公子調去了西漠。”
“韃晁人那邊不是有鎮西侯麼?”
“把軍權過渡給我們後,鎮西侯便卸甲歸田了,我們勸不住他老人家。”
“鎮西候?”
“嗯。”
“這麼說來....是因為那位郡主的死?”
“........”
周琛沉默。
作為親曆者,鎮西府的覆滅之戰恍若昨日,他見證了那位郡主的逝去,也親眼見證了公子他無法挽回的絕望。
所以。
他不知該如何評價此事。
問鎮西侯為何不想著複仇?
彆開玩笑了。
這個問題即便不問他心底亦有答案。
.
..
...
時間的蹉跎了當年的雄心,當身邊重要之人因自己畢生所追求的權勢而逝去之時.....
所謂權力,
不過過眼雲煙。
年邁的老者在靜默中看向自己的女兒的墓碑,看向那漢王所在的東北,問:
“若能重來,我..不求千秋萬代....隻求君武你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