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纏在山腰上。
莫衍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左膝蓋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是黃虎踹的地方。他盡量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但山路不平,總有些不得不讓左腿受力的時候。每逢這時,他就停下,等那陣痛過去,再繼續走。
腰側的鈍痛倒還好,隻要不深呼吸,就隻是隱隱的悶。嘴角的傷口被山風一吹,像有細針在紮,一陣一陣地疼。
太陽升起來了,斜斜地掛在山頭。光線穿過樹葉,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莫衍的影子拖得很長,隨著他的步伐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他走了一個時辰。
路漸漸變陡,石頭台階變成了土路,又變成了隻是被踩出來的小徑。兩旁的樹越來越密,鬆樹、杉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枝椏交錯,把天空割成破碎的藍色。鳥叫聲少了,偶爾傳來幾聲,也很快消失,像是被什麽驚走了。
莫衍停下來,從懷裏拿出王奎給的那個布袋。解開繩子,裏麵是三個硬邦邦的粗麵餅,用油紙包著,還有一個小小的竹筒,裝著水。他掰了一小塊餅放進嘴裏,慢慢嚼。餅很幹,嚥下去時刮著喉嚨。他又喝了口水,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緩解了些幹渴。
吃完,他把布袋重新係好,塞回懷裏。手碰到另一個布包,裏麵是《青雲引塵訣》和那塊青石片。布包很薄,隔著粗布能摸到紙頁的粗糙觸感和石片的冰涼。
他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路開始往下。這是一道山脊的背麵,陽光被擋住了,空氣涼了下來。莫衍的腳步頓了一下——前麵不遠處的路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
他走近了看。
是血。已經幹了,滲進土裏,顏色發黑。周圍散落著幾根羽毛,灰褐色的,帶著白色斑點。羽毛上也有血漬,已經變硬了。
莫衍蹲下身,用木棍撥了撥。羽毛下露出一小截骨頭,很細,像是鳥的腿骨,斷了,斷口參差不齊。他把骨頭挑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周圍很安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停了。樹靜立著,枝葉一動不動。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腥味,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莫衍站起身,握緊木棍。他左右看了看,除了樹還是樹,望不到頭。身後的路蜿蜒消失在樹叢裏,前方的路繼續向下,隱沒在更深的陰影中。
他想起外門弟子曾經說過的話。那是去年冬天,兩個外門弟子來雜役房取炭,在院子裏聊天。其中一個說,後山深處有妖獸,專門吃落單的人和牲口。另一個說,不止後山,整個荒域野外都有,凡人走不出十裏就得被盯上。
“所以咱們修士才能這麽威風啊。”第一個笑著說,“凡人離了宗門庇護,根本活不下去。”
當時莫衍正在旁邊劈柴,聽到這話,斧頭頓了一下。他沒抬頭,繼續劈,但那句話記住了。
妖獸。
他低頭看了看那攤血和斷骨,又抬頭看向前方。路還在往下,坡度更陡了,兩旁的樹擠得更緊,枝椏幾乎要捱到一起。
莫衍在原地站了很久。
膝蓋的疼痛提醒著他傷的存在,腰側的悶痛隨著呼吸起伏,嘴角的傷口被涼風一吹,又開始隱隱作痛。手裏的木棍握得掌心出汗,黏糊糊的。
他可以轉身回去。
現在回頭,天黑前能趕回雜役房。王奎會發怒,黃虎會再打他一頓,然後他會被趕出青玄宗。一個道塵淤堵體的凡人,被趕出宗門,能去哪兒?
荒域很大,城池很多,但都需要路引。沒有宗門背書,沒有身份憑證,連城門都進不去。就算僥幸進了城,沒有謀生的本事,也隻能餓死。
或者死在城外。
像這隻鳥一樣,被什麽東西吃掉,留下一攤血,幾根骨頭,然後慢慢爛掉,變成泥土。
莫衍深吸了一口氣。腰側的傷被牽動,一陣鈍痛傳來,他皺了皺眉,但沒出聲。他鬆開握木棍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又重新握緊。
然後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路越來越難走。
石頭多了,路麵上到處是碎石,踩上去硌腳。有些地方塌了半邊,需要貼著崖壁小心地挪過去。莫衍的膝蓋疼得更厲害了,每下一步都像有刀在剮。他咬緊牙關,盡量讓動作平穩,但額頭上還是冒出了汗。
不知什麽時候起,周圍開始有霧了。
先是淡淡的,像一層薄紗,掛在遠處的樹梢上。然後漸漸濃起來,從四麵八方漫過來,無聲無息。空氣濕冷,吸進肺裏涼颼颼的。莫衍的外衣很快被霧打濕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霧越來越濃。
十步外的樹已經看不清了,隻能看見模糊的影子。二十步外就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裏。腳下的路也變得模糊,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清。
莫衍又停下了一次。
他回頭,來的路已經看不見了,被霧氣吞沒。前後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隻有腳下這一小片地麵是實的。世界縮小到以他為中心的三尺方圓,再往外,就是無邊無際的霧。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麵。
石頭潮濕,長著青苔,滑溜溜的。他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掂了掂,又放下。然後從懷裏摸出那塊青石片,握在手裏。石片冰涼,表麵光滑,邊緣被摩挲得圓潤。五年來每個夜晚,他都握著這塊石頭修煉,雖然從未成功,但那種觸感已經刻進了記憶裏。
如果現在回頭,這些就都沒了。
沒有青石片,沒有夜晚的修煉,沒有那本《青雲引塵訣》,甚至沒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一張能躺下的草蓆。
莫衍站起身,把青石片塞回懷裏。他握緊木棍,抬頭看向前方——其實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霧,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想起王奎說的還清草。
葉子青灰色,三片一組,莖暗紅色,根都有白毛。這麽具體的描述,說明王奎見過,或者至少知道確切的樣子。那為什麽不自己去采?為什麽要逼一個雜役弟子來?
恐懼。
王奎在害怕。雖然藏得很深,但那雙眼睛裏確實有恐懼。不是對莫衍的恐懼,是對別的東西,對封柳淵,或者對別的什麽。
莫衍又想起雜役房那些傳聞。
有人說封柳淵是上古戰場,死過無數修士,怨氣衝天。有人說那裏封印著邪物,靠近就會被吞噬。有人說根本沒有什麽山穀,那是一片扭曲的空間,進去就出不來。
都是傳言。
但所有的傳言都有一個共同點:進去的人,沒回來過。
莫衍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霧在他身邊流動,無聲無息。濕冷的空氣鑽進衣服縫隙,麵板泛起一層雞皮疙瘩。膝蓋的疼痛已經變得麻木,腰側的鈍痛也習慣了,嘴角的傷口被霧氣浸潤,反而沒那麽疼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白色的水汽從嘴裏出來,混進霧裏,瞬間消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薄繭在潮濕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五指張開,又握攏,再張開。
然後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霧更濃了,現在連五步外都看不清。腳下的路幾乎看不見了,隻能憑感覺,踩實了再邁下一步。木棍成了探路的工具,一下一下點在前麵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空氣越來越冷。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沁入骨髓的寒意。莫衍打了個寒顫,把衣服裹緊了些,但沒什麽用。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進來,鑽進麵板,滲進骨頭。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一團一團,很快就散在更大的霧裏。
周圍徹底安靜了。
沒有風聲,沒有樹葉摩擦聲,沒有蟲鳴鳥叫,什麽都沒有。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木棍點地的嗒嗒聲,在濃霧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渺小。
莫衍又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他隻能估算,因為霧太濃,連天色都看不見了。
路突然平了。
不是下坡,也不是上坡,就是平的。腳下的觸感也變了,不再是碎石土路,而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像是石板,但被苔蘚覆蓋,滑溜溜的。
他停下,用木棍往前探了探。
棍尖觸到的東西很硬,不是石頭,也不是樹。他往前走了幾步,霧稍微淡了些——能看見前麵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很高,至少有兩人高,寬三尺,厚一尺。顏色是深青色的,表麵坑坑窪窪,布滿風化的痕跡。碑上沒有字,或者說,曾經有字,但已經被歲月磨平了,隻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
莫衍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
石頭冰涼,觸感粗糙。他在碑麵上摸索,指尖能感覺到那些凹陷的輪廓,但已經辨認不出是什麽字了。碑身濕漉漉的,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滑膩膩的。
他繞到碑後。
後麵還是霧,更濃的霧。但能隱約感覺到,地勢在往下——不是路,而是整個地麵在往下傾斜,像是一個巨大的斜坡,或者……山穀的入口。
莫衍站在碑後,一動不動。
膝蓋的疼痛提醒他,該停下了。腰側的鈍痛提醒他,該回頭了。嘴角的傷口提醒他,再往前走,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
但他沒動。
他隻是站著,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霧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樣,翻湧,聚散,無聲無息。
許久,他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帶來一陣刺痛。他握緊木棍,把棍尖插進地麵,撐住身體。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踏進了碑後的霧裏。
第二步。
第三步。
霧像有了實質,纏繞在周圍,貼著麵板,鑽進衣服。視線被徹底剝奪了,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隻能感覺到木棍傳來的觸感,和腳下地麵的傾斜。
莫衍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幾十步,也許幾百步。時間在濃霧裏失去了意義,空間也失去了意義。隻有腳下的傾斜感在提醒他,他在往下走,往更深處走。
然後,他停了下來。
不是主動停下,而是腳下沒路了。
木棍往前探,探不到東西。他小心地往前挪了半步,腳尖懸空——前麵是空的。他蹲下身,用手摸,地麵在這裏斷開了,像是一個懸崖的邊緣。
霧在腳下翻湧,深不見底。
莫衍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他左右看了看——雖然什麽也看不見——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往右走。
走了大概十幾步,地麵又開始傾斜向下。這次不是懸崖,而是一個陡坡,很陡,需要手腳並用才能下去。
他蹲下身,把木棍插在腰間的繩子上,空出雙手。然後麵朝坡壁,一點點往下挪。
石頭濕滑,苔蘚更厚了。手指扣進石縫裏,能感覺到冰涼的濕意。膝蓋在石頭上摩擦,傷口被蹭到,傳來一陣銳痛。他咬緊牙,繼續往下。
下了大概三丈,坡緩了些。他站直身子,重新拿出木棍,繼續往前走。
霧還是那麽濃。
但能感覺到,空間變大了。不是路變寬了,而是那種……空曠感。腳步的回聲變了,更悠長,更空蕩,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洞穴,或者山穀。
莫衍停下腳步,側耳聽。
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霧流動的細微聲響,像歎息,又像低語。
他握緊木棍,繼續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深入霧中。
直到身後的路徹底消失,直到連那塊無字碑的方向都辨不清,直到整個世界隻剩下白茫茫的霧,和腳下這一小片不斷向前延伸的地麵。
莫衍沒有回頭。
他知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