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39章 碧海無聲 支離破碎
封印之海邊緣的臨時營地在晨光中蘇醒。
蘇挽星站在一處較高的崖石上,手中玉簡的光芒剛剛熄滅
那是記錄西區傷員情況的最後一份。
她微微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腕部。
自水月被安頓在藥廬幫忙,已過去三日。
這三日,蘇挽星幾乎沒有停歇。
白日裡,她協助雲疏整理各處營地上報的物資需求、傷員情況,協調青鸞族、鳳族與臨月宗修士之間的協作
夜晚,她便在臨時搭建的靜室中調息,梳理體內因激戰而紊亂的龍力與天道之力。
忙碌,讓她暫時無暇去細想那些沉重的事情。
但每當夜深人靜,獲得片刻喘息時,某些念頭便會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水月出來了。
那麼…璃淵呢?
海神江澤帶走璃淵時說得含糊
“借幾天”、“找個地方冷靜冷靜”。
如今已是第四日,究竟帶去了哪裡?
所謂的“天道鎖定”又是什麼意思?璃淵現在怎麼樣了?
可為什麼還沒有訊息?
蘇挽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憶魂劍。
劍身依舊黯淡,方青月的意識還在沉睡,無法與她交流。
但她能感覺到,劍中那股屬於方青月的靈性正在緩慢恢複,隻是速度極慢。
她看了看天色,離與水月約定在藥廬見麵的時辰還有小半個時辰。
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著營地外、那片曾屬於月域核心、如今被深沉海水覆蓋的區域掠去。
…
封印之海。
這個名字如今已名副其實。
曾經的月域核心,那個巨大深坑,此刻已被深沉蔚藍的海水填滿。
海麵平靜無波,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彷彿一塊鑲嵌在破碎大地上的、巨大的藍寶石。
靠近海岸的區域,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清澈,能隱隱看到下方沉沒的廢墟輪廓
倒塌的殿宇、斷裂的石柱、掩埋在泥沙中的破碎法器。
更遠處,海水顏色迅速變深,轉為一種近乎墨黑的深藍,那裡是封印陣法的核心所在
萬米之下,沉睡著永夜之月神的殘骸,以及泉月最後存在的痕跡。
蘇挽星懸停在海麵上空數丈處。
海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和衣袂,帶來潮濕鹹澀的氣息,也帶來一種若有若無的…寂寥感。
這片海,太安靜了。
沒有飛鳥掠過,沒有魚群躍出,甚至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顯得單調而空洞。
彷彿這片海域本身,都被某種沉重的東西“定”住了,失去了生機。
蘇挽星閉上眼,暗金色的龍族豎瞳悄然顯現。
她將神識緩緩鋪開,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探入下方的海水。
初時,一切正常。
海水冰涼,蘊含著混亂後尚未完全平複的靈力亂流,還有一些月華之力的殘渣,如同細小的、即將熄滅的螢火,在深水中飄蕩。
她的神識繼續向下。
十丈,百丈,千丈……
壓力逐漸增大,光線徹底消失,周圍隻剩下純粹的黑暗和冰冷。
她的神識也感到一陣滯澀,彷彿撞入了某種粘稠的介質。
這是…封印陣法的外圍影響。
蘇挽星沒有強行突破。
她知道,以她現在的狀態,貿然衝擊陣法絕非明智之舉。
她隻是將神識的“觸感”放到最敏銳,如同最細膩的紗網,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可能屬於璃淵的氣息。
冰藍的妖力?沒有。
歸墟劍那種獨特的“終結”之意?沒有。
甚至屬於九尾天狐特有的靈韻…也絲毫沒有。
隻有深海本身永恒的寂靜,和封印陣法緩緩運轉時,規律的靈力脈動。
蘇挽星不死心,沿著海岸線緩緩飛行,在不同的位置反複嘗試。
東側,靠近曾經鏡花宮廢墟的方向,神識反饋隻有更濃鬱的月華殘渣和建築碎片的死寂。
西側,原本是青鸞族地外圍山林,如今已沉入水下,神識隻能“看到”扭曲的枯木和驚惶逃竄的深海盲魚。
南側,北側…
一無所獲。
彷彿璃淵和江澤,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不,或許不是消失。
而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完美地“隔絕”了。
蘇挽星想起江澤帶走璃淵時,那看似輕佻實則凝重的眼神,想起他說的“天道已經鎖定你了”。
難道,是為了避開天道的“審視”,江澤才將璃淵帶入了連她都無法感知的深海絕域?
這個猜測讓蘇挽星的心更沉了幾分。
她懸停在封印之海的中心正上方,下方是那片最深沉、最黑暗的水域。
她緩緩降落,雙足輕輕踏在海麵之上。
腳下的海水自動凝結成一片薄冰,托住她的重量。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觸碰冰冷的海水。
那麼…水下呢?
儘管知道希望渺茫,儘管知道若連空中都無法感知,水下恐怕更難有收獲,但一種固執的衝動驅使著她。
這一次,她解除了踏水而立,而是任由身體沉入海中。
“嘩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包裹了她。
衣物浸濕,緊貼在身上,帶來沉重的寒意和陌生的滯澀感。
她屏住呼吸,雖然以她現在的修為,短時間內無需呼吸也無礙
但身體本能地對這種徹底被水流包裹的狀態感到微微的抗拒。
她放鬆四肢,任由自己在海水中緩緩下沉幾尺,然後維持著一種半懸浮的狀態。
暗金色的豎瞳在水下微微發光,她再次將神識鋪開,如同最細膩的指尖,輕輕觸碰、撫過周圍每一寸水流。
冰冷。
隻有冰冷。
海水輕輕晃動,帶來微弱的水壓變化,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她的神識向更深處探去,但很快,在數十丈深度便遇到了一層無形的、一種拒絕探查的規則意誌。
她的神識被輕柔而堅定地“推”了回來。
她靜靜地懸浮在海水裡,閉上眼睛,將所有感官集中在“感受”本身。
水流拂過麵板的觸感。
深海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頻律動。
遠處隱約的魚類遊動帶起的微瀾。
還有…心中那份空蕩蕩的、無所依附的牽掛。
她像一株無根的海草,在冰冷的水中輕輕漂浮。
時間彷彿變得很慢。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輕柔的聲音從岸邊傳來
“挽星?”
蘇挽星身體一僵,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情緒,從水中浮起,轉身遊向岸邊。
水月正站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手中提著一個簡陋的藤編籃子,裡麵放著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
她穿著臨時找來的、略顯寬大的粗布衣裙,頭發簡單束在腦後,臉上還沾著一點草藥的碎屑
看起來比幾日前多了幾分生氣,但眼底深處那份沉重的憂鬱,依舊揮之不去。
“水月?”蘇挽星有些意外,她撐著手臂上岸,靈力微轉,蒸乾了身上的衣物,但發梢依舊滴著水
“你不是在藥廬嗎?怎麼到這兒來了?”
水月走上前,將籃子放在一邊
目光掃過蘇挽星濕漉漉的發梢和略顯蒼白的臉,又看向那片平靜得詭異的海麵。
“青禾師姐讓我給東邊送些驅寒的藥材,路過這裡,看到你在海裡。”
水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你…在找什麼?”
蘇挽星沉默了一下,沒有隱瞞
“我在找璃淵的蹤跡。”
“大戰結束後海神閣下帶走了他,但沒有說具體去了哪裡,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水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也染上了幾分憂慮。
“海神閣下行事莫測,他若不想讓人知曉,我們恐怕難以找到。”水月輕聲道
“不過,他既然出手,應當會護璃淵陛下週全。”
“我知道。”蘇挽星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潮濕的袖口
“隻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很難受。”
水月沉默了片刻,她能理解這種感覺。
就像她當初在封印中,對泉月的計劃一無所知,隻能被動承受一切。
“我……也不知道海神閣下帶璃淵陛下去了何處。”水月的聲音帶著歉意
“我醒來時,已經在海麵上,對之後發生的事,知道得並不比旁人多。”
蘇挽星搖搖頭:“這與你無關,這不怪你。也不需要道歉。”
兩人並肩站在岸邊,望著那片深藍的海。海風吹拂,帶來潮濕鹹澀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水月輕聲道:“挽星,你相信他嗎?”
蘇挽星一怔。
“相信璃淵陛下。”水月補充道,目光投向遠方
“相信他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會儘力歸來。”
蘇挽星默然片刻,緩緩開口:“我相信。”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異常堅定。
她相信璃淵。
相信那個哪怕身負重傷,依舊會將她護在身後,對她說“彆怕,有我在”的九尾天狐。
他對她的許下過的承諾,從來沒有食言過。
水月似乎從她簡短的回答裡聽出了那份無需言說的信任
嘴角微微彎了彎,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那麼,在他回來之前,”水月轉過身,提起地上的籃子
“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萬妖界需要重建,活著的人需要希望。”
蘇挽星看著水月走向營地的背影,那個曾經溫柔似水、又一度被捲入神明之爭、失去至親的少女,此刻脊背挺得筆直。
她說的對。
等待,不是枯坐。
蘇挽星最後看了一眼深藍的海麵,彷彿要將那份牽掛與信任,傳遞給不知在何處的那個人。
然後,她轉身,跟上水月的步伐。
“我跟你一起去送藥。”
…
靜海之瞳。
絕對的黑暗,永恒的死寂。
這裡彷彿是世界誕生之初的混沌,又像是萬物終結之後的虛無。
隻有那枚緩緩搏動的深藍色水繭,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光暈,證明著時間並未在此完全停滯。
水繭內部,是另一番景象。
璃淵懸浮其中,雙目緊閉,覆眼的白紗早已在神力浸潤下化為無形。
他身上的月白袍服早已在之前的激戰中破碎不堪
但此刻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麵板下,冰藍色的妖力與純白的龍族權柄光芒如同糾纏的電蛇,不受控製地竄動、衝突
一道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在他體表若隱若現,那是妖丹裂紋在外部的對映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心口位置,一點極其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正在緩慢旋轉、擴散
那是“歸墟”本質強行釋放後,留下的無法癒合的“空洞”。
江澤懸浮在水繭之外,巨大的魚尾在黑暗中輕輕擺動,維持著一個穩定的神力輸出迴圈。
他那張瑰麗妖異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平日的慵懶戲謔,隻有全神貫注的凝重。
深海般的藍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水繭內部的變化,指尖流淌出的海藍神光細膩如絲,不斷修補著璃淵體內暴走的能量通路,撫平神魂的撕裂
同時以浩瀚的海洋本源之力,在外層構築一層又一層柔韌的“緩衝帶”
對抗著來自外界,或者說,來自“上方”那股無形的鎖定。
天道的“審視”,即使被靜海之瞳最大限度地隔絕,其殘餘的威壓依舊如影隨形
如同懸頂之劍,不斷試圖穿透屏障,觸碰那個被標記的“異常”。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
水繭內部,璃淵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密切關注他的江澤,眼神瞬間銳利。
“醒了?”他的聲音直接傳入水繭內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感覺如何?彆亂動,你的身體現在比摔碎的琉璃盞還要脆。”
璃淵沒有立刻回應。
他似乎在適應蘇醒的感覺,適應體內那一片狼藉的劇痛,以及神魂深處傳來的、彷彿被億萬根冰針同時刺穿的“注視感”。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甚至瞳孔邊緣有細微的、蛛網般的淡金裂紋
那是神魂受損的跡象。
眼神空茫了一瞬,才逐漸聚焦,透過液態的神力,看向水繭外那個模糊的、散發著海藍光輝的身影。
“……江澤。”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每說一個字,喉間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多久了?”
“外麵大概三四天吧。”江澤撇了撇嘴
“我這裡可沒日沒夜。怎麼,急著回去見你家小龍女?”
璃淵沉默,算是預設。
“省省吧。”江澤毫不客氣地潑冷水
“你現在這狀態,出去走不了三步,就得被天道逮個正著,然後‘哢嚓’”
“估計連灰都不會剩。”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你的‘歸墟’本質撕裂得太徹底了。”
“之前那些束縛,雖然限製了你,但也保護了你,讓天道預設你是‘此界合理存在的一部分’。”
“現在好了,繃帶全扯了,傷口血淋淋地露出來,上麵那位想不注意都難。”
璃淵垂下眼簾,感受著心口那處不斷傳來空虛吞噬感的“黑洞”。
他知道江澤說的沒錯。
強行解放所有力量對抗永夜,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後果,遠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能壓回去嗎?”他問。
“難。”江澤搖頭
“破鏡難圓。更何況你這‘鏡子’原本就不是凡品,是摻了‘墟’的東西。”
“強行粘合,隻會讓裂縫更明顯,下次崩得更碎。”
他遊近了一些,巨大的魚尾幾乎貼上水繭,深海般的眼眸緊緊盯著璃淵心口那點“漆黑”。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