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36章 悠哉悠哉 錯過大事
與此同時，玉龍鎮客棧，天字三號房。
衛驚蟄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發出沉悶的、懊惱的哀嚎。
柔軟的棉絮吸走了大部分聲音，卻吸不走他心裡的煩躁。
十三天了。
他為了逃避修煉，溜到玉龍鎮已經整整十三天了。
頭幾天是爽快的。
沒有早起練劍的號令，沒有背不完的道經典籍，沒有師父墨宸那張板著的臉和隨時可能落下的爆栗。
他睡到日上三竿，逛遍鎮上的小吃攤，聽說書先生講那些真假難辨的江湖軼事，晚上還能去茶館聽兩曲小調，日子逍遙得像神仙
如果神仙也需要靠偷偷賣掉兩張低階符籙才能維持這種逍遙的話。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開始悄悄纏繞上來。
太安靜了。
師父竟然一次都沒來找他！
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偷溜超過三天，師父的氣息就該出現在鎮子附近了。
超過五天，他大概率能在客棧房間一睜眼就看到師父抱劍而立、臉色黑如鍋底的“驚喜”場景。
這次十三天…風平浪靜得讓人心慌。
衛驚蟄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師父是不是氣狠了，打算等他回去直接清理門戶？
還是宗門出了什麼大事，師父根本無暇顧及他？
或者是……師父終於對他徹底失望，放棄了？
在經曆了又一輪長達五分鐘、毫無結果的思想鬥爭後
衛驚蟄猛地從枕頭裡抬起頭，頭發亂糟糟的，眼神卻帶上了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嗯！是死是活，就看今天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快速洗漱，換上那身半新不舊、袖口還沾著點糖漬的青色道袍，把隨身的清風劍掛在腰間，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下樓時，櫃台後的店小二正撥著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衛道長，今兒個還是老樣子，出去逛吃？”
“東街王婆子家的豆腐腦可給您留著碗呢！”
衛驚蟄腳步頓了頓，這十幾日，他在這小二眼裡，恐怕就是個不務正業、貪圖享樂的小道士。
他挺了挺不算太直的腰板，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不了，今天…我回宗門了。”
“回宗門？”小二撥算盤的手停了，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驚訝，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這是終於玩夠了，想起正事了？衛道長，早該如此嘛！”
“修仙之人，還是要以修行為重！”
衛驚蟄被他笑得臉更熱了，含糊地應著
“嗯，嗯…這些日子，多謝照顧。”
“客氣啥！”小二爽快地擺手
“道長您性子好，從不拖欠房錢，咱們掌櫃的也常說您是個實誠人。”
“下次再來啊，記得帶上墨道長一起，他上回幫咱們驅邪，大夥兒可都記著他呢！”
“還有那個小道長，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也是討喜的很啊！”
提到師父，衛驚蟄心頭又是一緊，胡亂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客棧大門。
清晨的玉龍鎮已經開始蘇醒，街道上行人漸多，早點攤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裡。
衛驚蟄卻無心留戀，他走到鎮外僻靜處，指尖掐訣，低喝一聲：“清風，起！”
“錚——”腰間長劍應聲出鞘，懸浮在他身前，劍身流轉著淡淡的青色光華。
衛驚蟄腳踏上劍身，清風劍微微向下一沉，隨即穩穩托住了他。
他禦劍而起，朝著隱龍宗的方向飛去，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的不安甩在身後。
禦劍飛行不過盞茶功夫，熟悉的隱龍山脈輪廓便映入眼簾。
主峰巍峨，雲霧繚繞，護宗大陣泛著若有若無的靈光。
越靠近山門，衛驚蟄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
他又開始猶豫了，懸停在半空，看著下方那熟悉的青石台階和古樸的“隱龍宗”牌坊，腳下像是生了根。
“進去……師父肯定在等著揍我……”
“不進去……難道一直在外麵躲著？”
“說不定師父真沒空管我……”
幾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打架。
最終，他還是硬著頭皮，禦劍緩緩穿過平靜的護宗大陣。
沒有警報，也沒有預想中師父那高大嚴肅的身影。
以往這個時候，無論墨宸在忙什麼，隻要他溜回來，師傅總會準時出現在廣場，板著臉等他。
可今天廣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靈鶴悠閒地踱步，偶爾歪頭看他一眼，彷彿在疑惑這個經常被追著跑的小子今天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師父…不在？小師叔怎麼也不在？”衛驚蟄喃喃自語，心裡的不安更重了。
這不正常。
他又禦劍在宗門上空轉了小半圈，特意繞到師父墨宸常去的幾個地方
演武場、講經堂、後山劍坪，都沒看到人影。
“難道在丹堂？難不成小師叔和師父在蘇寒師叔那裡？”
衛驚蟄嘀咕著，調轉方向，朝著丹堂所在的百草峰飛去。
還沒到丹堂，一股混合著焦糊、藥香和某種奇異的味道就隨風飄來。
衛驚蟄皺了皺鼻子，這味道他熟！
薑卿塵師叔的丹爐又“建功”了。
果然，剛靠近，就聽到丹堂裡麵傳來一聲不算太劇烈但足夠清晰的悶響——
“嘣！”
厚重的木門被氣浪衝開一道縫，滾滾濃煙爭先恐後地湧出。
“咳咳咳……沒道理啊！火候、藥材、順序，我都反複核對過古籍了！”
一個略帶抓狂的聲音從濃煙裡傳出，緊接著，一個身影彎腰衝了出來。
來人穿著便於活動的褐色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東一道西一道的黑灰，頭發也有些淩亂，正是薑卿塵。
他一邊用手扇著麵前的煙，一邊咳嗽，抬頭時正好看見禦劍落下的衛驚蟄。
“誒？”薑卿塵眨了眨眼，看清來人後，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那顆小虎牙在沾了灰的臉上格外顯眼
“這不是小驚蟄嗎？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衛驚蟄趕緊禦劍落下，收起清風劍，行了一禮
“薑師叔！我剛到。您…這是又在試驗新丹方？”他指了指還在冒煙的丹堂。
“彆提了！”薑卿塵一臉晦氣地擺擺手，隨即想起什麼，好奇地打量衛驚蟄
“你小子，這些天跑哪兒去了？我們前幾日從淩海門回來就沒見著你人。”
“我…我去玉龍鎮…嗯，曆練了一下心境。”衛驚蟄說得有些心虛，趕緊轉移話題
“師叔你們從淩海門回來了？這麼快？蘇師叔呢？”
“在裡麵收拾殘局呢。”薑卿塵朝丹堂努努嘴
“淩海門那邊規矩太多，束手束腳的，沒意思，還是自家地盤自在。”
“對了，你回來得正好，看到你師父沒？還有小挽星？”
衛驚蟄心裡咯噔一下：“我就是沒看到師父和小師叔，才過來找的。他們…不在丹堂嗎？”
這時，丹堂內室的簾子被掀開，蘇寒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青袍，纖塵不染，手裡拿著本古籍，隻是眉頭微蹙，顯然也對剛才的爆炸有些無奈。
聽到外麵的對話，他看向衛驚蟄，溫和一笑
“驚蟄回來了。”
“蘇師叔！”衛驚蟄連忙行禮，迫不及待地問
“師叔，您知道我師父和小師叔去哪兒了嗎？我找了一圈都沒見著。”
蘇寒和薑卿塵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你不知道？”蘇寒問道，語氣帶著一絲訝異。
衛驚蟄茫然搖頭：“知道什麼？”
薑卿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上前用力拍了拍衛驚蟄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哈哈哈！你小子！是不是又躲懶跑出去了？這回可錯過熱哄了吧！”
“什麼熱哄？”衛驚蟄心裡咯噔一下。
蘇寒輕輕歎了口氣，解釋道
“是這樣的。”
“我們前幾日從淩海門回來，正巧遇到也要出門的眠風。”
“他告訴我們，萬妖界那邊出了極大的變故，似乎有極厲害的人物作亂，攪得天翻地覆。”
“你師父墨宸和司夜師叔，已經先行趕去萬妖界支援了。”
衛驚蟄聽得眼睛慢慢瞪大。
蘇寒繼續道：“還有你蕭師叔，聽說提前結束閉關了，二話沒說，也跟著去了萬妖界。”
“至於挽星…”蘇寒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慨
“聽眠風說，她在你師父他們出發前，就已經獨自下山了。”
“似乎是先接了個宗門任務，去了彩燈鎮探查什麼，之後…應該也是去了萬妖界方向。”
萬妖界？極厲害的作亂人物？
師父、司夜師叔、蕭師叔都去了？小師叔不僅單獨執行了任務，也去了？
這一連串的資訊如同驚雷，在衛驚蟄腦子裡炸開，炸得他目瞪口呆，嘴巴不自覺地張開，半天合不攏。
薑卿塵看著他這副震驚到傻掉的樣子，樂不可支，又拍了他一下
“怎麼樣？傻眼了吧？讓你小子偷懶！這種大事都能錯過！”
“眠風那小子說起來的時候，可是眉飛色舞，雖然他沒細說，但肯定打得驚天動地！”
“可惜啊可惜～”
衛驚蟄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巨大的懊悔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一百年的機緣！
不，比那還嚴重！
他錯過了參與宗門大事、見證或許還能蹭點光的傳奇戰鬥的機會！
“小師叔…竟然已經可以單獨去做任務了…還去了那麼危險的地方…”
衛驚蟄喃喃自語，對比自己這十三天在玉龍鎮的“曆練”（吃喝玩樂），小師叔已經離他遠去了！
不行！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強烈的鬥誌以及害怕師父回來算總賬的恐懼瞬間充滿胸膛
衛驚蟄猛地挺直腰板，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明白了！薑師叔，蘇師叔，我要去修煉！”
“我要立刻！馬上！開始修煉！我要在小師叔和師父回來之前，讓他們看到不一樣的我！”
他說完，轉身就要禦劍衝回自己的洞府。
薑卿塵眼疾手快，再次一把揪住了他的後衣領
“哎哎，急什麼？你這毛毛躁躁的性子，修煉能不出岔子？”
“說說，打算怎麼練？《禦風真訣》第三層突破了嗎？”
衛驚蟄被問得臉一紅，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囁嚅道
“還……還沒……”
“看吧！”薑卿塵鬆開手，抱著胳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這功法卡了有段日子了吧？自己悶頭瞎練，容易走火入魔。要不…”他眼珠轉了轉
“你跟眠風去練練？那小子雖然修的是火，但對激發潛能有一套。讓他捶打捶打你，說不定就通了。”
提到沈眠風，衛驚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跟著那位師兄修煉，效果肯定有，但過程絕對是脫幾層皮的體驗。
不過…為了變強，拚了！
他正要咬牙答應，蘇寒卻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卿塵，你忘了？昨日眠風和雪竹已經動身離開宗門了。”
“啊？這麼快？”薑卿塵有些意外
“不是說還要留幾日？”
蘇寒搖頭：“眠風似乎接到了比較緊急的家族傳訊，雪竹陪他提前動身回魔界了。”
薑卿塵“哦”了一聲，對衛驚蟄聳聳肩
“得，這條路也堵死了。”
衛驚蟄一聽，更急了。
師父師叔們都在外麵經曆大風大浪，連最能“捶打”人的沈師兄也走了，難道自己真要一個人悶在洞裡，對著那該死的第三層功法乾瞪眼？
一股熱血夾雜著自暴自棄湧上頭，衛驚蟄努力板起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深沉而決絕，他對著薑卿塵重重一抱拳，語氣肅穆
“薑師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修行之路，終究要靠自己蹚出來！”
“我意已決，這就去尋找屬於我衛驚蟄的‘風’之道路！師叔…不必再勸了！”
這番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起雞皮疙瘩，但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
薑卿塵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抽動，強忍著爆笑的衝動，也換上一副悲壯的表情，用力拍了拍衛驚蟄的肩膀，聲音甚至帶上了點哽咽（假的）
“好！好小子！有誌氣！師叔…師叔支援你！去吧！去追尋你的道吧！”
“記住，無論前路如何，隱龍宗永遠是你的後盾！保重啊！”
衛驚蟄也用力一點頭，眼眶甚至有點發熱（被自己感動的）
“師叔！保重！”
蘇寒在一旁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演得投入，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他輕輕一拂袖，一陣溫和的靈力卷過，將丹堂門口殘餘的刺鼻煙氣驅散了些，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行了，戲唱完了就收收。”
他看向衛驚蟄，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
“真想修煉，就腳踏實地去練。堵在門口演這一出，能幫你突破瓶頸嗎？”
衛驚蟄的臉“唰”一下紅了，剛剛那點悲壯感瞬間煙消雲散。
蘇寒繼續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不過你師父他們確實不在，短時間內也回不來。”
“你若有心奮發，現在正是時候。彆等他們回來，看見你依舊原地踏步，那…”
他故意頓了頓，才輕飄飄地補充
“你師父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到時候怎麼‘督促’你，我可就說不準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破了衛驚蟄所有僥幸的泡泡。
師父墨宸的“督促”方式，他可是深有體會，那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蘇師叔！薑師叔！我先走了！！”
衛驚蟄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召出清風劍，跳上去
劍光一閃，倉惶無比地朝著青竹峰自己的洞府方向疾飛而去，速度之快，堪稱他禦劍生涯的巔峰。
“哈哈哈——”身後傳來薑卿塵終於憋不住的大笑聲，在山穀間回蕩，其中還夾雜著蘇寒帶著笑意的叮囑
“慢點飛，看路！”
衛驚蟄充耳不聞，飛得更快了，彷彿後麵有妖獸在追。
直到他的劍光消失在群峰之後，薑卿塵的笑聲才漸漸停下。
他雙手枕在腦後，望向東方天際，那裡雲海翻騰，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沈眠風離去前那凝重中帶著興奮的寥寥數語，卻讓知道內情的人無法平靜。
“也不知道小挽星他們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薑卿塵低聲說道，露出一絲憂慮
“能讓墨宸師兄、司夜師兄還有淩絕師兄全都趕過去，甚至小挽星也…動靜怕是小不了。”
蘇寒也望著同一個方向，目光悠遠，彷彿要穿透重重山巒與雲海
“眠風語焉不詳，隻說靈力震蕩傳得極遠，恐有巨變。”
“他們皆非魯莽之人，既去，必有把握。”
“我們留守宗門，打理好一切，便是對他們最大的支援。想來…也該有訊息傳回了。”
說完，他收回目光，看向還在飄著縷縷青煙、散發著複雜氣味的丹堂，提醒道
“你的‘清心滌塵丹’，主材‘玉髓枝’經剛才一炸，藥性恐有流失，需儘快處理。”
“還有兩味輔藥‘霧鬆露’和‘金線蕨’，萃取的火候要再降三分。”
薑卿塵“哎呀”一聲，這纔想起爛攤子還沒收拾，火燒屁股般轉身衝進丹堂，聲音從裡麵傳來
“蘇寒！快來幫我看看！我總覺得古方上這個火候轉換的時機寫得不清楚…”
蘇寒看著他的背影，搖頭失笑
“來了。”緩步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