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00章 夢中泡影 似真似幻
泉月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降臨在青鸞族地外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水月的氣息並未遠離，隻是被青鸞族那棵古老靈樹的力量巧妙地掩蓋、守護在了族地深處。
他輕盈地落回地麵，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散發著微光的奇異苔蘚。識海中，永夜之月神那令人不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戲謔
“哦？
下定決心了？我還以為你會繼續逃避，不敢麵對你這‘珍貴’的妹妹呢。”
泉月麵無表情，甚至懶得用言語回應。他心念微動，強大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枷鎖，強行將那道純黑的身影從自己的影子裡再次拉扯出來。
永夜之月神扭動著漆黑的脖頸，彷彿在適應實體，他環顧四周彌漫著生命氣息的青鸞族地，並不意外
“需要我？怎麼，終於想通了，要讓我去殺了那些礙事的青鸞，還是直接幫你把水月…”
“閉嘴。
”
泉月冷冷打斷，甚至沒等他說完，便再次抬手，無形的力量瞬間將那漆黑的頭顱碾碎，話語戛然而止。破碎的黑暗蠕動著，卻沒有立刻重組。
泉月的聲音冰冷而毋庸置疑
“你知道我要你怎麼做。”
片刻的寂靜後，那被碾碎的黑暗沒有再次凝聚成人形，反而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扭曲的笑聲
“嗬嗬嗬…當然，如你所願。
”
下一刻，那團濃鬱的陰暗能量，如同活物般流淌而上
緩緩貼合、覆蓋在了泉月的額頭上，如同一個詭異的黑色額飾，又像是第三隻即將睜開的眼睛。
霎時間，泉月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他原本的身影彷彿被墨色浸染，變得模糊而漆黑，與周圍的陰影完美融為一體，甚至連自身的存在感都急劇降低。
他抬起變得漆黑的手掌看了看，隨即一步踏出，徑直走向青鸞族那強大的守護結界。沒有靈力碰撞的波動，沒有觸發任何警示符文
他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身影穿過那層柔和的青光結界時，沒有引起絲毫漣漪和阻礙。
永夜之月神的本質力量，讓他暫時擁有了近乎“虛無”的穿透特性。進入族地後，泉月略一感知，便精準地鎖定了水月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處被靈樹氣根環繞、相對僻靜的樹屋。
他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在月光與樹影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來到了樹屋的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戶，他看到水月正安靜地睡在床上。或許是因為青鸞族靈樹力量的安撫，她睡得似乎很沉
眉頭不再緊鎖，蒼白的臉上也恢複了幾分血色，隻是眼角還殘留著些許未乾的淚痕。
泉月漆黑的身影站在床邊，靜靜地凝視著妹妹熟睡的容顏。內心那瘋狂叫囂著要立刻完成“合一”的**，與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感激烈地掙紮、衝撞著。
他抬起手，漆黑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水月的臉頰，卻在最後一刻猛地頓住。下一刻，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選擇。他沒有試圖喚醒她，沒有強行擄走她，甚至沒有泄露一絲殺氣。
他隻是緩緩閉上眼睛，周身那漆黑的能量如同輕柔的薄紗，將他和水月一同籠罩。他選擇侵入她的夢境。他想看看此刻的她在做什麼夢。
…
夢境之中，陽光明媚，微風和煦。這裡沒有臨月宗的清規戒律，沒有血腥的背叛，沒有所謂的宿命與神位。隻是一處山明水秀的小村莊，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潺潺的溪流。
泉月和水月，隻是村子裡一對普通的兄妹。他們一起在田野間奔跑追逐，驚起一片飛鳥
一起在小溪裡摸魚捉蝦，濺起滿身水花，然後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
水月的笑聲清脆如銀鈴，不再是現實中那般帶著憂懼。泉月的臉上也帶著輕鬆真實的笑容，不再是那副虛假的溫和瘋狂的偏執。
春天，他們一起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放紙鳶，泉月會耐心地幫水月把纏住的線解開
夏天，他們躲在枝繁葉茂的大樹下乘涼，分享一顆用井水鎮過的甜瓜
秋天，他們幫著父母收割金
黃的麥穗，雖然累得腰痠背痛，心裡卻充滿了豐收的喜悅
冬天，他們圍在暖融融的爐火邊，聽父親講述那些不知從哪聽來的故事。
歲月靜好，無憂無慮。他們像所有平凡的兄妹一樣，在父母的關愛下健康快樂地長大。時光飛逝，夢中的他們彷彿度過了漫長而幸福的一生。
最終，在一個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的傍晚
已經長大成人的泉月和水月，一起躺在村莊後山那片柔軟的草地上，看著天邊的晚霞。水月輕輕將頭靠在泉月的肩膀上，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恍惚
“哥哥，你知道嗎…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
泉月側過頭，看著妹妹被霞光映紅的臉頰，輕聲詢問
“什麼夢？
”
水月握住泉月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彷彿在尋找安全感
“夢裡…我們是在宗門出生”
“母親死了…父親被汙衊叛宗…”
“後來不知為何你殺死了宗門一半的人”
“我們…
我們也分開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抬起眼，望向泉月，眼中帶著希冀和一絲脆弱
“都是夢…對嗎，哥哥？
”
泉月沉默了一瞬，那雙在夢境中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但很快被他壓下。他反手緊緊握住水月的手，力道堅定，聲音溫柔而肯定
“是啊，都是夢。
”
“你看，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嗎？”
水月彷彿被這句話徹底安撫，臉上露出了安心而釋然的笑容，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還好…隻是夢。”
遠處，那棟冒著嫋嫋炊煙的房子裡，傳來了母親帶著笑意的呼喚
“水月——泉月——吃飯了——！”
水月立刻高興地應了一聲
“來了！
”
她鬆開泉月的手，利落地從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裙上的草屑，然後笑著看向依舊躺著的泉月，催促道
“走吧哥哥！娘在叫我們了！
”
泉月看著她臉上純粹無憂的笑容，也笑了笑，柔聲道
“你先去，我再多看一會兒落日。”
水月不疑有他，俏皮地皺了皺鼻子
“那好吧！
來晚了我可不給你留好吃的！”
說完，她便像小時候一樣，歡快地朝著那棟象征著溫暖與安寧的房子跑去，身影逐漸融入那片溫暖的暮色與炊煙之中。
泉月依舊躺在草地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望著妹妹跑遠的背影，又抬眼看向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巨大的落日，霞光將他的瞳孔也染成了暖金色。
他低聲地，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許下了一個沉重而遙遠的承諾
“放心吧…水月。”
“當一切結束…那些，就真的都隻是夢了。
”
隨後，他漆黑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緩緩從這片他親手編織的、美好卻虛幻的夢境中消散。
現實中，站在床邊的泉月睜開了眼睛，他穩穩抱起仍在熟睡的水月
下一刻，兩道身影便徹底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青鸞族地
隻留下空蕩的樹屋，和那個尚未冷卻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