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蠢貨!!”陳文遠目眥欲裂,指著陳都的鼻子破口大罵,再沒有了平日朝廷重臣的沉穩氣度。
“你……你竟敢參與謀害朝廷命官之子!還是鎮魔司副司長的兒子!你長了幾個腦袋?!啊?!”
他氣得渾身發抖,又是一腳踹在陳都肩頭,將陳都踹得翻滾出去,撞在旁邊的博古架上,幾件珍貴的玉器瓷器嘩啦啦摔碎一地。
“爹!爹我知錯了!我是被蔣攻蒙騙了啊!”
陳都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抱住陳文遠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他說得天花亂墜,我……我一時鬼迷心竅,又恨何皓敲詐,才……纔信了他的鬼話!爹,救救我!
何鎮山已經查到我頭上了!吳鐵山被他們抓去搜魂,供出了我命他采集太陽煞的事!何鎮山現在肯定認定我是凶手了!爹,他會殺了我的!他會毀了陳家的!”
“現在知道怕了?!現在知道求救了?!”
陳文遠一把揪住陳都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你動手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怎麽不想想家族?!
我陳文遠精明一世,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他揚手又要打,但看著兒子腫起的臉頰、驚恐絕望的眼神,以及那涕淚橫流的狼狽模樣,高舉的手掌終究沒有落下。
陳文遠猛地將陳都摜在地上,背過身去,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壓抑著幾乎要爆炸的怒氣和驚懼。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陳都壓抑的抽泣聲和陳文遠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陳文遠緩緩轉過身,臉上怒色未消,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深沉與銳利,隻是那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把你知道的,關於蔣攻如何唆使你、如何安排下毒、以及他提到的所有人和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再給我說一遍。
不許有任何遺漏,更不許有半句虛言!”
陳都如蒙大赦,連忙擦幹眼淚,強忍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跪直身體,將事情的始末,包括蔣攻當初的每一句話、黑色玉瓶的火焰骷髏標記、火雲穀棄徒毒火老怪藏在城西鬼市等資訊,盡可能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陳文遠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臉色越來越凝重,眼神也越來越冷。
待陳都說完,陳文遠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蔣勝……好一個蔣勝!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數鳥!”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刺向陳都:“你可知,蔣攻為何偏偏找上你?”
陳都茫然搖頭。
“其一,你與何皓有舊怨,他敲詐你錢財,你懷恨在心,殺人動機充分,合情合理。”
陳文遠冷冷道,“其二,我與你那死對頭何鎮山,在朝堂上本就因往年戶部撥款之事素有嫌隙。何皓一死,何鎮山若查到是你所為,必然與我陳文遠不死不休!”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屆時,兩位朝廷重臣鬥得兩敗俱傷,他蔣勝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徹底掌控鎮魔司,甚至借機打擊政敵,鞏固自身權位!”
陳都聽得冷汗涔涔,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多麽可怕的陷阱。
“其三,”陳文遠眼中寒光閃爍:“即便事情敗露,他蔣勝也可以將罪責全部推到你和你那‘知己好友’蔣攻身上,聲稱是年輕人之間的私怨,與他這鎮魔司總指揮毫無幹係。
而我,為了保住你這蠢貨的性命,保住陳家不因你而覆滅,很可能不得不忍氣吞聲,甚至反過來被他蔣勝拿捏,成為他手中的棋子!”
陳都渾身劇顫,臉色慘白如紙,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項塵為何不讓他立刻向父親坦白——父親若在盛怒之下,真有可能大義滅親,或者為了家族利益,被迫向蔣勝妥協!
而自己,無論哪種選擇,都是死路一條!
“爹……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陳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何鎮山已經知道了,他……他絕不會放過我的!”
陳文遠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書案後,閉上雙眼,手指用力揉捏著眉心,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得失。
告訴何鎮山真相?聯手反擊蔣勝?
好處顯而易見:若能取得何鎮山的信任,雙方聯手,揭穿蔣勝父子的陰謀,那麽陳都的罪責或許可以減輕——
畢竟他是被利用、被蒙騙的從犯,而非主謀。
何鎮山的怒火將主要轉向真正的幕後黑手蔣勝。如此一來,陳都可能保住性命,陳家也能避免與何鎮山死鬥,兩敗俱傷。
甚至,若能藉此機會與何鎮山暫時和解,在朝堂上形成某種默契,對陳家未來的政治地位也有益處。
但風險同樣巨大:何鎮山性子護短狠辣,痛失愛子之下,能否冷靜聽進解釋?
是否會認為這是陳家的狡辯之詞,意圖脫罪?
即便他相信了,是否會因為喪子之痛,依舊要陳都償命?
畢竟,陳都確實是直接參與謀劃並提供毒物原材料的人。再者,與何鎮山聯手,意味著徹底與蔣勝撕破臉。
蔣勝身為鎮魔司總指揮,權勢不小,且心機深沉狠毒,其反擊必然淩厲。屆時,陳家將同時麵對何鎮山的舊怨,即便暫時聯手,裂痕難消。
和蔣勝的新仇,處境可能更加凶險。
還有那個神秘的太初君憶……陳都雖然語焉不詳,但陳文遠何等人物,從兒子那敬畏恐懼的態度中,已察覺此人絕不簡單。
他認識陳都,是何目的?在此事中又扮演什麽角色?
貿然行動,是否會打亂此人的佈局,引來不可測的後果?
各種念頭在陳文遠腦中激烈碰撞,讓他眉頭越鎖越緊。
時間一點點流逝,書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陳都跪在地上,不敢出聲,隻能眼巴巴地望著父親,等待命運的裁決。
終於,陳文遠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斂,已有了決斷。
他看向陳都,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絕不可再對第三人提起,包括你身邊任何人。
從今日起,你稱病閉門不出,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府邸半步,更不得與蔣攻有任何聯係!”
“爹,那何鎮山那邊……”陳都急道。
“何鎮山那邊,我自有計較。”陳文遠打斷他,眼神深邃,“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蔣勝父子既然佈下此局,必然留有後手,監視著各方動靜。我們若貿然與何鎮山接觸,隻會打草驚蛇,讓蔣勝提前發動,將我們置於更不利的境地。”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當務之急,是暗中收集蔣勝父子與此事關聯的證據。那個火焰骷髏標記,火雲穀的毒火老怪,都是線索。
此外,必須弄清楚那個太初君憶的真實意圖。此人絕非等閑之輩。他讓你靜觀其變,或許……另有深意。”
陳文遠走到陳都麵前,俯視著他,語氣加重:“你給我記住,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必須聽我安排!
若再敢擅自妄為,不用何鎮山動手,我第一個廢了你,清理門戶!”
陳都嚇得一哆嗦,連連磕頭:“是!是!兒子再也不敢了!一切聽爹安排!”
陳文遠揮了揮手,疲憊道:“滾回去!沒有我的召喚,不許再來書房!把臉收拾幹淨,別讓人看出端倪!”
陳都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書房。
房門關上,陳文遠獨自立於房中,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複雜。
兒子捲入如此滔天大禍,他這做父親的,心中豈能不痛不怒?
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如今陳家已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與何鎮山通氣,聯手反擊蔣勝?
這或許是一條生路,但也是一條險路。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充分的準備,需要更準確地判斷局勢,尤其是那個神秘項塵的立場。
“蔣勝……你想讓我與何鎮山鬥得兩敗俱傷,你好坐收漁利?”陳文遠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恐怕沒那麽容易。我陳文遠能在朝堂屹立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轉身走向書案,攤開一張空白玉簡,開始凝神書寫。
有些關係,需要提前打點;有些耳目,需要暗中啟動;有些證據,需要悄悄收集。
這場風暴已然來臨,他必須為陳家趟出一條生路。
而這一切,正如項塵所料,正朝著更加複雜、更加激烈的方向演變。
何鎮山的複仇之火,陳文遠的自保之謀,蔣勝的陰險算計,還有項塵這隱藏在暗處的執棋者……戶部侍郎的這潭水,被徹底攪渾了。
渾水之中,誰纔是最終摸到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