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第78章 第 78 章 “看出什麼來了?”…
“看出什麼來了?”……
葉老爺子返回老宅時,
已是深夜。
進門就問,“裴修呢?”
程菲和裴雅嫻一起迎上來,伺候他脫外套。
程菲道,“您不是讓他閉門思過嘛,
他一回來就去自己書房裡去了。”
老爺子低哼了一聲,
“這小子。”
“廷文那邊怎麼樣?”
程菲問。
“能怎麼樣,
在書房靜心練字呢。”
“那還好。”
程菲奶奶說,“你們男人啊,平時不懂得溝通感情,有的時候,父子間這樣吵一架,
反而是好事,
能探知彼此的底線和原則,
以後能夠彼此尊重。血脈相連,是吵不散的。”
她這是有意寬慰了。
老爺子笑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
裴雅嫻從傭人手裡接過溫水,遞到老爺子手裡,
低低柔柔地講,“……夏姑娘一個人待在葉園,不知道會不會不放心呀?我給她打個電話?跟她說裴修今晚不回去了。”
老爺子靜心想了一想,道,
“待會兒吧。我跟裴修聊過再說。”
“好。”
-
老爺子敲門進了書房,繞過一麵八摺扇素屏,
就見葉裴修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海棠紋花窗下,
檀香嫋嫋,他白衣黑褲,微低著頭,
沉靜安然,倒真是踏踏實實在閉門思過的樣子。
老爺子問,“看的什麼書?”
葉裴修略擡了擡書本。
封麵上兩個毛筆大字:《孝經》。
老爺子背著手踱了一圈,閒閒地問,“看出什麼來了?”
“‘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
聞言,老爺子腳步一頓,都要氣笑了,扭過頭來,“你還挺有理!”
這時候,裴雅嫻讓傭人送了茶水進來。
傭人進出一回,葉裴修擱了書,點支煙。
老爺子在他書房裡踱了兩圈,才開口道,“……過幾天,你去你爸跟前兒,低個頭認個錯。”
葉裴修笑了,冷冷淡淡,“您這麼篤定我這會兒已經氣消了?”
“我還得等你氣消了再來跟你說話?!”
葉裴修撣了撣煙灰,無奈的樣子,“成,聽您的安排。”
“那就趕緊收拾收拾回葉園去吧。”
爺爺說。真把他拘在這兒拘上一夜,拘上天,也著實沒必要。
畢竟,兩個孩子身上都有傷呢。
葉裴修卻沒動。
擡眸看他,不疾不徐道,“夏奶奶那裡怎麼交待?”
老爺子一頓,擡目看過來,靜靜等他的下文。
“三位老人家明兒一早就會從紹平趕回來。您和我爸,改天得登門,上夏家一趟。”
“夏奶奶隻有這一個親孫女兒,精心栽培了這麼多年,碰上葉家人,遭遇這場事故,她老人家心裡大概不好過。”
葉裴修說,“再者,這事兒都鬨到明麵上來了,咱們家必須得給個態度。”
老爺子靜了片刻。
一把年紀了,還得給自己兒子收拾爛攤子,給自己孫兒以後的大事添把柴。
腆著老臉登門去。
可話說回來,即便沒有葉裴修和夏清晚之間的這層關係,憑白讓人家孩子受了傷,也合該出麵表個態,世家大族,最要講究禮儀體麵。更彆提,已故夏老爺子也算是協同共事過的舊時同伴。
“……也罷,改天我跟你爸看看日子,夏家那邊你溝通好,我們擇日就去。”
“成。”
葉裴修起身,摁熄了煙。
-
夏惠卿梁心吾以及喜奶奶,三個人乘葉家安排的專機飛回上京。
落地直接抵達葉園。
夏清晚正在書房看書,聽到通報說她們來了,忙起身迎出去。
三位老人家齊齊踏上玄關。
“奶奶!”
夏清晚立在客廳,笑著喊。
見了她,喜奶奶梁奶奶忙衝上來,把她翻來翻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嘴裡一疊聲地,“沒傷著骨頭吧?胳膊腿沒事兒吧?”
“哎喲,看這淤青。”
“還疼不疼?”
“這都什麼事兒啊。”
“我好好的呢,真的沒事。”
夏清晚笑說。
夏惠卿雖則沒上手,但一直站在外圈緊緊地上下看她,眸裡全是擔憂。
兩個人視線對上,夏清晚又著重對她老人家說了句,“奶奶,我沒事。”
“……沒事就好。”
夏惠卿走近了,握住她胳膊看了看,“這幾天小心點兒,彆再碰著了。”
“放心吧。”
正說著,葉裴修結束通話電話從臥室走出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梁奶奶就緊步衝過來,“裴修!讓我看看你的傷。”
葉裴修笑,“在背上呢,不方便,彆看了,沒大礙。”
“不行!”
梁心吾肅色,“必須給我看看。”
說著就要上手,葉裴修,“誒誒,您彆動手啊。”
到底是把襯衫下擺掀了上去。
饒是有心理準備,梁心吾還是瞪大了眼睛,脊背上,光是那橫七豎八的長膠帶就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沒大事,養個幾天就好了。”
葉裴修道,“正好快到飯點了,您幾位留下吃午飯吧,也跟清晚說說話。”
吃飯時候,喜奶奶梁奶奶還抓著夏清晚問個不停。
“可把我們嚇壞了,”喜奶奶道,“你奶奶差點沒暈過去。”
“這都是我的不是。”
葉裴修認錯,“連累了清晚,也帶累你們跟著擔驚受怕。”
“話不是這樣說,”喜奶奶道,“你們倆護著對方,這纔不至於傷到要害。以後過日子也是這樣呢。”
梁心吾說,“關關難過關關過,正逢上年關,過了這一遭,以後你們倆就太平了。”
“這話說的是。”
喜奶奶道,“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夏惠卿一直一言不發。
直到吃過了飯,葉裴修和夏清晚站在池塘邊喂魚的時候,夏惠卿從落地窗門裡走出來,道,“清晚,你跟我回家。”
夏清晚微微睜大了眼睛,“……奶奶……”
“必須跟我回去!”
夏惠卿難得有些失態,臉色繃著,“沒得商量。”
“……好。”夏清晚道,“那我現在就收拾東西。”
葉裴修沒作聲。
他太能理解夏惠卿的做法,甚而是感同身受。
在衣帽間收拾時,夏清晚對葉裴修說,“你不要多想,奶奶大概是不放心我,不是對你有什麼意見。”
“我知道。”
葉裴修道,“你好好陪奶奶,我明天就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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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院的路上。
喜奶奶坐副駕駛,夏清晚和奶奶坐在後頭。
後座隻有祖孫倆了,夏惠卿才說了些軟話,問,“我一回京就叫你回家,會不會覺得委屈?”
“不會呀,”夏清晚笑著道,“過年呢,我本來也應該陪您的。”
夏惠卿點點頭。
到大院夏家老宅,司機幫著把行李擡上樓。
夏清晚本想讓司機帶句話給葉裴修的,把人叫住了,轉而一想,自己打電話跟他說也是一樣,就擺擺手,笑著,“沒事了,麻煩您跑一趟。”
“您客氣。”
司機道告辭。
這番場景,喜奶奶看在眼裡,不由擠眉弄眼打趣,“這才幾分鐘,就又有話要說啦?”
夏清晚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我是想著他換藥的事。”
“我看那裡有幾個待命的護士呢,男護士女護士都有。”
喜奶奶說。
“嗯。”
提起這茬,轉頭,喜奶奶就對夏惠卿道,“心吾看的時候我也瞄了一眼,我看葉先生背上,著實有幾道血淋淋的大口子呢。”
“纏著繃帶呢,你還能看見血淋淋?”
夏惠卿有點沒好氣。
“猜也猜得出來嘛,繃帶纏成那個樣子。”
見夏惠卿還是沉著臉,喜奶奶就嘖嘖歎道,“你這人,聽不懂話嘛?我是好言寬慰你,好歹,那葉先生是護著清晚的。那樣危機的關頭,他本能反應能把清晚護住,你合該放一萬個心了。”
夏惠卿不言語,轉進側廳,動手收拾書桌上的紙箋。
喜奶奶進來逛了一圈,道,“你就看看這屋子多麼乾淨,就知道葉先生做事多周全了。”
夏惠卿把毛筆往筆筒裡一丟,冷聲道,“再說什麼葉家葉先生,你不如去葉家好了。”
喜奶奶瞄了她一眼,忍不住小聲嘀咕,“真是的,你是無事一身輕,家裡不乾淨不還得我打掃?我感歎一句還不行了。”
雖說日常鬥嘴不停,喜奶奶到底是關懷夏惠卿,翻衣櫃給她找出腰枕靠墊,墊到圈椅裡,勸說,“歇會兒吧?又要練字啊?”
“我不累,你休息去吧。”
夏惠卿懸腕執筆,凝神思索。
“成,我去後院看看。”
喜奶奶剛離開不大會兒,夏清晚把自己臥室歸置好,下樓來。
餘光瞥見人影兒,夏惠卿還以為又是陳阿喜,道,“怎麼又轉回來了?”
“……奶奶,是我。”
夏惠卿擡頭,“……怎麼下來了?不睡一會兒?”
夏清晚走近了,一手托著袖口,低頭幫她研磨,“想跟您說說話。”
夏惠卿沒吭聲,等著她開口。
“……我知道,您大概很擔心我,雖然之前跟您發過誓表過態,我要和他共進退,但是,葉家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家業大規矩也多,他家裡人有什麼想法也是預料之中的。可是,裴修他,”說到這兒,夏清晚稍微斟酌了一下,擔心奶奶覺得她直呼人家的名字不成體統,就改了口,“……葉先生他,對我的態度一直是很分明的,從來沒有變過。”
“以前,是我和他都太認得清,人不能既要又要,所以那樣和平地分了手。”
“這幾年,我一直放不下,他也放不下,追到內羅畢去找我,從始至終,事事都維護著我。”
“車禍那件事是意外,葉先生的爺爺,還有他媽媽、奶奶,當天就去醫院看望過我們,也解釋過,前幾天又特意去了趟葉園,囑咐我好生養著,他爺爺說,讓我不要擔心,有他老人家在,不會再讓事情發生。”
一席話說到這兒,夏惠卿麵色才終於有一絲鬆動,“……葉家老爺子又去葉園看望過你?”
“是。”
夏清晚道,“所以,我是希望您不要擔心我,葉先生對我好,他家裡也不都是不講理的人。再者,我自己心裡也有數,如果真到腹背受敵的那一步,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陷進去、毀了自己。”
聽完,夏惠卿懸腕良久,終於把毛筆放下,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梁奶奶早年的事,不用我說,想必你也能想到,葉家規矩那樣多,如果你跟他真有什麼以後……萬一有什麼境況,你想過沒有?”
“我知道。可是現在畢竟不比早年,風氣進步了許多。即使真的……”夏清晚略停頓了一下,“……即使真的結婚,也不跟長輩住在一起,情況沒您想的那麼複雜。”
“我一直專注著學業,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無論到什麼地步我都能安之若素。再說了,我也不是沒脾氣,我不會讓自己受苦的。”
“這倒是。”
看她小小年紀就敢跟夏長平叫板就知道。夏惠卿麵色露出幾分欣慰,“你跟你爸,這點都像我。”
不管看起來是冷淡是隨和,心底裡,都是會堅守自己底線的人。
不像梁心吾,當年一直傻嗬嗬地心軟,無底線地退讓,任由自己幾個敗壞親戚拖累,才終於和葉家起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見奶奶終於鬆快了些,夏清晚也不由笑了笑。
那笑容慢慢斂回去,她低著眼,說,“……奶奶,我不知道,您會不會因為我的事,聯想到我爸爸媽媽當年的事……”
提到這個話,才終於擊中了夏惠卿這幾天一直懸在心頭的遺恨和後怕。
夏惠卿幾乎落下淚來。
夏清晚擡起頭,“奶奶,不會的,舊事不會重演。”
她一字一句說,“我不是我媽,葉先生不是我爸,我有您護著,不是像我媽一樣孤立無援。”
夏惠卿仰頭眨了眨眼,摸摸她的頭,“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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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注:「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出自《孝經》
大概意思是說:父親有敢於直言相諫的兒子,纔不會陷於不義之中,當(父親)有不義之舉時,兒子不能不直言相諫,(這纔是真正的孝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