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第76章 第 76 章 這是哪門子打算?
這是哪門子打算?
得知葉裴修來紹平,
一樣高興的還有梁奶奶。
梁心吾樂樂嗬嗬給夏惠卿打電話,說葉裴修今天到,邀請她們三個人到她的彆墅來,一起過年。
“我們不過去了。”
夏惠卿說,
“不合禮數。”
梁心吾笑容凝固在嘴角,
本想說她兩句,
到嘴邊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說,“……行吧,那我這幾天去看你們。”
掛掉電話,
就歎道,
“惠卿還是這麼老古板!”
以前,
兩個小年輕沒有任何牽扯,倒是可以和樂融融一起過個年,現如今是情侶身份了,特意尋個由頭給他們放到一起,
不成體統。
夏惠卿一口回絕的時候,夏清晚就在旁邊看書吃餅乾,聞言,心裡不覺意外,
頭都沒擡。
“吃完再看,彆弄到書上了。”
夏清晚一怔,
忙把餅乾放下來,
“……哦,好。”
這幾天在葉園待的,有點鬆散下來了。來到奶奶麵前,
一邊看書一邊吃零食,肯定要被說。
剛把零食和書收好,手機就彈出葉裴修的訊息:
「我下午去你家。」
她回:
「知道啦。」
他回:
「夏奶奶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惹得她隔著螢幕笑起來。
葉裴修到梁心吾的彆墅放了行李,略做休整,陪奶奶說了幾句話。
梁奶奶道,“這下你的好夢泡湯了,隻能住我這兒,頂多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清晚。”
葉裴修倒很安然。
一則,他與她不差在這一時半刻,二則,夏奶奶這樣護著她,倒是讓他心更安些。
理智上這樣想,到底還是免不了思念。
他來到夏家彆墅,放了禮物,陪老人家閒聊幾句,就跟夏清晚對一對眼神,略擡擡下巴示意。
他站起身,禮貌道,“我出去散會兒步。”
夏清晚接收到訊號,立刻低眉垂眼,權當無事發生,默默等著長輩的許可。
夏惠卿默了默,隻說,“……好,您去吧。”
還是喜奶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清晚,去陪一陪葉先生吧。”
“好。”
夏清晚往玄關走,一邊換鞋,一邊跟站在門廊下等她的葉裴修交換了一個微帶笑意的眼神。
“外頭冷,也彆散太久了啊,早點回來喝杯熱茶。”
喜奶奶又在後頭囑咐。
“知道啦。”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院落小徑。
彆墅前院不大,種滿了花花草草,冬天花草凋敝,留了一地低低矮矮的枝杈,橫斜著,隻待來年的春天。
夏惠卿坐在客廳壁爐前看書,喜奶奶饒有興味地趴著窗戶看,還津津有味地指給夏惠卿,“你瞧瞧,這小情侶還裝模作樣呢,走得規規矩矩。”
在前院轉過一道遊廊,來到側院。
側院夾道種了兩排白蠟樹,樹葉全黃了,偶爾有零星的落葉飄下來。
喜奶奶轉到廚房,透過後門往外瞧。
不大會兒,搓著手笑嘻嘻地走回客廳裡來,道,“終於牽上手啦。”
夏清晚和葉裴修手牽手散步。
白蠟樹夾道的磚石小徑上,偶有常年陰涼處殘留著前陣子的雨水,白蠟樹落葉在小水坑裡慢悠悠地蕩。
仰臉深吸一口氣,空氣濕冷清新,沁人肺腑。
夏清晚兩隻手抱著他一隻手,偶爾貼近了說些悄悄話,葉裴修微低頭側耳傾聽。
這一場散步,把整座彆墅,前院側院後院每一個角落都走遍了。
夏清晚甚至撿拾了兩枚落葉回來。
喜奶奶已經準備好熱茶,招呼他們坐下,“快喝點熱的。”
兩個人拿著茶盞,站在壁爐前,一邊喝茶,一邊跟喜奶奶說話,偶爾瞄一眼對方。
待葉裴修離開彆墅之後,喜奶奶敲著手背歎,衝夏惠卿說,“這兩個孩子看著真叫人歡喜。都什麼時代了,過年待在一塊兒又怎麼了嘛?”
夏惠卿瞥她一眼,“你就彆裹亂了。”
喜奶奶小聲嘀咕,“是是,您是老大,您是話事人。”
雖說是隱居,長久時日下來,不少舊日的學生打聽到夏惠卿的住處,這兩年年節,彆墅客來客往,很是熱鬨。
夏清晚偶爾陪著見客人,大部分時候都待在書房,對著一窗戶的蕭條落葉看書。
眼瞧她被拘在這裡,喜奶奶特彆不舒心,衝夏惠卿嚷嚷了好幾次。
夏惠卿終於忍不住,道,“還不知道葉家那邊什麼態度呢,你這時候讓清晚跟葉先生共處一室,像什麼樣子?”
“葉家那個老爺子,不像是這樣的人。”
喜奶奶辯嘴說。
“像與不像,我們都無法確定。咱們做好自己就成,沒必要揣度彆人的用意。”
喜奶奶舉雙手投降,“行行行,你的大道理多。”
拌嘴歸拌嘴,長日午後,兩位老人家坐在一起喝茶,喜奶奶還是憋不住,道,“誒,葉家那邊真這麼不好辦?”
“不知道。”
“葉先生本人的態度我們是有目共睹的,是吧,”喜奶奶說著就歎息起來,“真要這麼說起來,葉先生如果是個混小子,那還好辦些,在家撒潑打滾一鬨,是好是歹總有個結果出來,偏葉先生這樣踏實,一板一眼地,倒是搞得不上不下,一直讓人懸心。”
“我倒不這麼想。”
夏惠卿道,“他一板一眼,把事情搞搞清楚,反而對清晚最好。手裡得有話語權,才能保得住以後清晚在葉家不受冷待,撒潑打滾一鬨,短暫地也許是有用,但終歸不長久,日後葉家人看清晚,總會有不順眼的時候,真到那一步,反而是害了她。”
“對付那些手裡有實權的人,自己手裡也得有勢均力敵的資本才行。”
“葉先生是個拎得清的人,我相信,這一時半刻拘著他們倆,他也會理解的。”
眼瞧著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喜奶奶反倒又安慰起她,“看那樣子,葉先生和清晚都是很理解的,這你不需要操心,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懂得你的用心。”
聞言,夏惠卿怔怔地望著窗外。
這幾日,腦海裡總浮現夏西裡和宋南喬的樣子來。
再怎麼說,夏西裡和宋南喬也算是門當戶對,一個上京世家,一個南方大族,那時候,兩家人怎麼會就鐵了心反對呢?
要是一早得了許可,夏西裡也不至於天南海北近乎流浪地去巡演,他坐鎮上京,夏家也不至於敗落。清晚也許處境會好一些,童年青春期無憂無慮不說,甚而現在的感情大事,或許也不至於這樣難辦。
想著想著,不由悵然。
喜奶奶道,“不管怎麼說,咱們倆就是清晚的後盾和退路,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杵了杵夏惠卿的胳膊,擠眉弄眼,“……咱是不是得回上京去?”
“我一個人回去就行。”
這些年,讀研讀博的學生多,各大院校都缺老師,光過去一年,給夏惠卿下過返聘文書的都有五所高校。
她已經擇好了其中一所,就等年後詳談敲定,就立即走馬上任。
這是她能為夏清晚做的,也算是對夏西裡和宋南喬的彌補。
-
春節前,葉廷文參加了團拜會。
清茶一杯,無酒也歡。
回西山老宅,在西耳房陪老爺子喝茶時,有位後輩打電話來拜年。
後輩遠在地方,不好上京裡來,又不能送禮,隻能打一通電話,聊表清意。
閒談間後輩提起,南華當地的大族,宋家,聽說有位孫輩要北上了。
“如今都鉚足了勁兒往京裡鑽,也不想想,京裡哪兒有他們的位置?”
葉廷文閒閒笑說。
“那就不知道了,大概背後有人提攜?”後輩猜測說,“不過也難說,宋家那位聽說是青年才俊,當真做出過不少實績的,大概是上頭慧眼識珠,把人才給弄到京裡去,看看虛實。”
“做出過實績的?叫什麼名字?我怎麼沒聽說。”
“宋延璋,對,是這個名兒。”
葉廷文眉頭微微蹙起來。
這名字有點耳熟。
他沉思片刻,問,“給了哪個位置?”
電話那頭的後輩說了個職位。
葉廷文一聽,眉頭蹙得更緊了,這個位置他知道,當初,他們還開會討論過,後來定了一位張姓的,正巧是他的後輩,就等年後下調任函了。
什麼時候換了人選?
“宋延璋是撞了大運了,才30歲出頭,此番去上京,真要是能做出一番實績來,那前途真就……”後輩說著,想起來什麼,笑道,“也不好說,這宋家,好些年前因為小輩的姻親關係好像跟上京夏家鬨過不愉快,夏家現在沒人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聽到這兒,葉廷文手一頓,指間煙灰坍塌下來。
是了。
這宋延璋,是那個小姑孃的表哥。
南華宋家,那小姑孃的母家。
葉廷文如常地笑笑,“這都是後話了。”
結束通話電話。
他起身在書房踱步,踱了幾圈,當著老爺子的麵,怒摔了手機。
葉老爺子看似在練書法,實則一直凝神聽著。聽到這動靜兒,還沒待發作,葉廷文就怒道,“看看您的好孫兒乾的好事!”
葉老爺子反而平靜下來了,直起腰,冷冷淡淡道,“你鋪你的路,他鋪他的路,有什麼不對?就允許你為自己做打算,不允許他為自己做打算?”
“撤掉我的人,擡舉那小姑孃的母家,這算是哪門子打算?!”
“還不是因為你看不起人家小姑娘,”葉老爺子冷淡地看他一眼,“你這好兒子可不得自己上手,運籌操作,讓你不得不看得起。我倒是覺得這步棋走得妙極了。”
“您還為他說話?”
老爺子歎口氣,擱筆,在圈椅上坐下來,“……不是我為誰說話,隻是,廷文,孰輕孰重你要掂量掂量,非要鬨到父子離心那一步嗎?宋延璋的位置,於你而言無足輕重,是誰的人都不要緊,你又何必——”
話沒說完,葉廷文摔門而出。
-
夏清晚25歲生日這天,葉裴修陪著她去了遊樂園。
全程速通,瘋玩了個徹底。
末了,在紹平晴朗清寒的冬日夜晚,一起看煙花盛放。
“太開心了吧!”
一向情緒寡淡的她,都忍不住朗聲笑說。
五歲父母去世後,輾轉寄養在各個老師家,日常行為偶有偏差都是奢侈,更彆提在生日這天被帶到遊樂園,簡直是難以企及的幻夢。
她想都沒敢想過。
此前一直專注於學業,也不覺有缺憾,然而此時,這塊童年時期被長久忽視的角落,驟然間被填滿,她迎來的是巨大的幸福與感動。
也許,有些創傷不是不存在,而是因為長久以來的自我規訓,連自己都無視掉了。
回程路上,夏清晚打電話找到一家可以衝洗膠片的實體店,迫不及待地把膠片相機送過去,要把她和葉裴修的照片洗出來。
葉裴修在店外等著她的時候,接了一通電話。
葉老爺子在電話裡說,“你爸大概派人去找你了,他好像也要見見夏家那個小姑娘。”
“知道了,”葉裴修擡腕看錶,“我待會兒給他回電話。”
他要先把夏清晚送回夏家彆墅去。
結束通話電話,夏清晚從店裡走出來,眉眼彎彎地仰臉笑看他,“我讓老闆加急了,明天就可以來取。”
“乖。”
葉裴修撫一撫她的後腦勺。
年節期間,紹平車流如織,夏清晚雙手握住他的手,倒退著往後走,笑靨如花,“說來也神奇,這麼多年了,我自己都沒想過要去一趟遊樂園。”
忙著學業,忙著看世界,都忘了要回頭等一等童年時的自己。
“還想再來嗎?”
葉裴修問。
“可以呀,每年六一兒童節都來一次,哈哈。”
她笑著說,身後車水馬龍,車尾燈喇叭聲一片嘈雜的鮮紅。一輛電動車從她身後呼嘯而過,葉裴修眼疾手快把她拉到懷裡,“……小心點。”
她笑笑地,往身後看了看,又仰頭看他。
“我送你回去。”
“好哦。”
上了車,漆黑的奧迪往城郊夏家彆墅駛去。
車後座,夏清晚傾身過去,兩個人湊在一起看她手機裡的照片。
路上很堵,司機嗯了聲喇叭。
葉裴修分神看過去一眼。
駛過一道三岔路口,拐上往城郊的路,道路視野陡然間開闊了,司機提了速。
開出大約有五百碼,葉裴修忽而聽到車後麵跟近了一陣噪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立時衝司機吩咐道,“拐到輔路上去。”
司機也察覺了,打轉方向盤往輔路去,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後麵那輛車呼嘯而至,猛烈撞了上來。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葉裴修擰身弓背將夏清晚護在懷裡。
車子往前顛了一下,車廂裡一陣搖蕩,隨後哐當落回地麵。
-
王敬梓最先得到訊息,立刻吩咐安排下去,通知葉家老爺子,著手將葉裴修和夏清晚以及司機接回上京送進醫院,同時,打電話給夏惠卿和梁心吾。
接到電話,夏惠卿眼前一陣暈眩。
“……是個意外,後麵車子的司機沒刹住車,好在人沒大礙,葉先生背上有些擦傷,夏小姐手臂上有些擦傷,現在人已經在上京醫院了,兩個人精神狀況都很好,正在做全身檢查。”
王敬梓說,“您彆擔心,這邊有葉先生的爺爺在安排排程,一定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