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第68章 第 68 章 不要低估他。
不要低估他。
夏清晚結束旅行回到內羅畢時,
葉裴修已經因公務飛回國內。
王敬梓約她吃飯。
兩個人在露台餐廳相對而坐,促膝長談。
從王敬梓口中,夏清晚得知,葉裴修調任回上京之後已經升任集團董事長,
日常公務更加繁忙,
上上下下裡裡外外,
勞神累心。
見她麵露擔憂,王敬梓又補充道,“不過,要往上升,哪兒能不經曆一些磋磨呢。這已經算是很順利的了。”
夏清晚點點頭,
“……那就好。”
“倒是你,
這些年沒有音訊,
過得怎麼樣?”
王敬梓給她添了杯水,道。
“我一直都挺好的。”
夏清晚似是還沒從對葉裴修公務繁忙的想象中脫身,眉眼間有幾分心不在焉。
“很順利麼?”
“……算是吧,有遇到過一些難題,
不過很快都解決了。”
“那就好。”
王敬梓道,“學術圈子水很深,派係關係錯綜複雜,有些事情,
不是你多跑幾趟就能解決的,要及時求助,
多跟趙教授說一說,
他應該幫你,也會幫你。”
“……好。”
此後沉默片刻。
夏清晚察覺王敬梓的欲言又止,猜測說,
“你是想問美珠的事嗎?”
王敬梓頓了一下,“……不用問,她的動態,我在朋友圈都能看到。”
裴美珠在英國讀碩,朋友圈裡日常就是趕due,趕派對,逛街購物,趁著假期到處旅行。看起來是繁忙而充實的生活。
隻不過,以前她很愛發自拍,去英國這一年倒幾乎沒發過了。甚至,美甲也沒發過了,是現在不喜歡做指甲了嗎?
他其實有很多想問的。
不好張口。
兩個人各自陷入沉思。
那一晚,睡前,夏清晚翻來覆去想了許多。
讀研之後,跟著趙教授和各類學術界大佬來往,她逐漸意識到這個世界更高圈層內的波譎雲詭。
雖說是夏家的後代,到底是沒落了,以前隻能在外緣打轉,現如今摸到一點邊,時不時有種立於懸崖邊的目眩之感。
聯想到王敬梓對她講述的葉裴修的處境,雖說言辭模糊不甚詳細,但,她卻能隱約體會到他看待世界的視角了。
以往,她愛他心疼他,能知道他的種種不得已,而眼下,那種理解像是更深了一層,站在他的角度,體會他的運籌謀劃,體會他的思慮經營,像與他並肩看世界一樣。
這樣想著,翻來覆去地想著,不由更加覺得他難得。
日常麵對那樣的機關算儘蠅營狗茍,深深地身處其中,卻不浮躁,依舊沉穩務實,心裡保留著一隅清雅的天地。
是所謂飽經世故,仍然清澈乾淨。
如此思量了一夜,恨不能馬上見到他。
仔細望一望他的臉。
-
八月中旬,葉裴修返回內羅畢。
當晚開過會,他和客人約在酒店二層咖啡館談事情。
夏清晚這幾日晚上都在咖啡館看書,聽到一陣低低的交談聲近了,擡起頭,就見西裝革履的葉裴修走在中間,身旁圍了幾個人,正對他殷切地說著什麼。
葉裴修半垂眸聽著,不經意間擡眼與她視線對上。
她笑了笑。
他們那浩浩蕩蕩的一幫人在一處寬大的雙沙發座位落了座。
夏清晚的餘光裡,隔著寬敞的通道走廊,沙發邊,是他錚亮的黑色牛津皮鞋和西褲褲腳,同色係的襪子包裹著清瘦修長的腳踝。
不知道,他的穿衣品味是否有改變?
正怔怔地想著,她擡起眼,就撞入他的目光。
葉裴修敲了敲掌心的手機示意。
她反應過來,拿過自己的手機,隻見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
「葉先生:等我。」
這些年,換了幾部手機,聊天記錄卻一直儲存著,上一條訊息是四年前,他開完會,來夏家老宅接她去京郊泡溫泉時發的一條:
「我開完會了,現在去接你。」
時間久遠,因此,這一行字上頭都出現了年份日期標注。
那遙遙的隔山越水的年歲,此刻具象化出現在眼前,夏清晚心裡湧進一陣酸澀的暗潮。
上下兩行字連在一起,他們之間有空白,卻也沒有。
她回了個:
「好。」
訊息發過去,心情一下子暢快了許多。
夏清晚一邊看書,一邊偶爾擡眸看他一眼。
他疊腿而坐,鬆弛半倚著靠背,唇角一抹淡笑,與人交談。
他身側坐著的翻譯,不斷地譯出他的話,講給對麵的人聽,又將對方的話譯回來給他,這時候,他會微微低頭傾聽。
像她初次在北官房衚衕見到他的那樣,談笑自若,舉手投足高貴儒雅。
約摸半個小時,他們一群人站起身來,握手道彆,他的下屬一路將客人送出酒店。
葉裴修跟秘書交代了幾句,接著向她走來。
夏清晚立刻收拾東西,合上書,拿起包。
站直身體,迎頭碰上他。
葉裴修輕輕托住她的手肘,幫她穩住身形,問,“不一起喝杯咖啡?”
“……去我那裡喝吧?”她補了句,“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有時間。”
-
公寓和酒店同屬一家公司,中間有連廊,入口就在咖啡廳側門。
葉裴修一手幫她拎著包,兩人並肩而行。
夏清晚抱著一種醞釀已久的勇氣和決心與他見麵,此刻麵對了他,邀請了他去家裡,她不免有種新兵整裝待發上戰場的緊張感。
然而,並肩而行穿過連廊,不經意對視了幾次,他眸中是慣常的深沉與溫和,她一顆心突然就放鬆下來了。
行至公寓樓,她斟酌著試探問,“我想知道,你的穿衣喜好有沒有變?”
“沒有。”
他答得乾脆且鬆弛。
她更加放鬆了,“……我想也是,”她想了想,又問,“吃飯的口味呢?”
“也沒有。”
“……我想也是。”
她慢吞吞把這話說出來。
話語的餘韻漸漸暈開,兩個人都忍不住微微笑了——隱晦的無需言明的默契,驟然帶來一種朦朧的幸福感。
在這樣似及而未及的時刻。
笑時同時偏過頭看對方。
走動間,公寓走廊裡明明暗暗的光,自彼此的臉上掃過,溫柔而徐緩,像翩躚流轉而過的那些歲月。
歲月洗儘,他們仍舊望向彼此。
視線相觸,夏清晚莫名臉龐發熱。
這時候已經走到她的公寓門口,她擡手輸密碼,又問,“愛好呢?”
葉裴修側身站在她身旁,道,“愛好倒是有一點變化。”
“什麼呢?”
她仰頭問。
“這幾年打高爾夫比較多。”
她開啟門走進去,“不用換鞋,就進來吧。”
葉裴修把她的包放到沙發上,脫掉西裝外套,她一邊洗手衝咖啡,一邊問,“是突然喜歡上的麼?高爾夫。”
以前隻覺得這項運動無聊,除了應酬需要,他從不主動去。這幾年總覺得心裡堵得慌,和盛駿馳去打了幾次,站在草地中央,視野遠闊,很能緩解心情。漸漸地,就變成習慣了。
但這話不好對她細講。
“算是吧,權當放鬆了。”
內羅畢的八月,夜間空氣涼,她衝了兩杯熱拿鐵,遞給他一杯,這才注意到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裡頭是馬甲和襯衫。馬甲妥帖束著腰身,更顯得肩寬腰窄腿長。
他半倚靠著案台上,她則倚靠著餐桌,兩人麵對麵,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各自拿著馬克杯。
“你呢?”
葉裴修問,“有沒有什麼變化?”
“哪方麵?”
她低眼看著他的鞋尖和她的鞋尖,又擡頭看他。
“各方麵。”
好像有很多。
一時理不出線頭。
夏清晚斟酌著道,“……應該成熟了一些吧。”說著她用目光去對他的眼神,像是在尋求肯定。
“我能感覺到。”
他注視著她,說,“做事更冷靜沉穩,待人接物也鬆弛了不少。”
她微微笑著點頭。
公寓狹小,一旦沉默,周圍就無比寂靜,隻有隱約的樓層深處電梯運作的聲響。
然而,她總疑心那並非電梯運作的聲音,而是她體內某種隆隆的激越。
距離太近,她的視野幾乎被他的身體占滿,目光無處可落,餘光裡不是他的胸膛,就是他的腿,要麼是他的腰腹……
她不時轉動腦袋,甚至放下馬克杯,假裝對餐桌上某個細小的物件感興趣,隻為找個讓自己不那麼緊張的角度。
葉裴修默默觀察了她一會兒,走向餐桌,站在她身旁,在她腰側桌麵上放下馬克杯,拿起她的那一杯,問,“我們兩個的一樣麼?”
“……我的加了一點焦糖。”
“我嘗嘗,可以麼?”
以前接過無數次吻了。眼下又是這樣的狀況,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夏清晚道,“……可以。”
她有點緊繃:距離這麼近,不知道他會不會碰她。
葉裴修嘗了一口她的,道,“太甜了。”
“知道你不喜歡喝太甜的,所以你的那杯隻有咖啡和牛奶。”
也不知是不是緊張,她有些畫蛇添足地如此解釋了一番。
“嗯。”
夏清晚倚靠著餐桌邊緣,扭著身子看身側的他。
她與他之間大約隻有一拳的距離,她能捕捉到他的香味了。深沉的檀香,經他的體溫烘過,有一種獨屬於他的後調,很熟悉。
他右臂垂在身側,她不由順著他襯衫的袖筒望下去,用目光去尋找他的手。
尋到了。
骨節修長,手背泛著青筋,是成熟男人的大手。
“看什麼呢?”
他低低地出聲。
夏清晚略穩了穩聲線,如實說,“你的手,那道疤……”
話音落,葉裴修擡手,攤開掌心朝她一送,給她看。
她低頭認真細看。
那道疤很短很淺,略微有些發白。
“……隻用看的?可以碰。”
他聲線低低。
默許和邀約。
他總是能夠接住她所有的情緒。
夏清晚心裡泛起一陣酸楚的幸福感,忍不住擡起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遍那道疤。
在這間狹窄的公寓,她與他共同探究他身上日久年深的舊痕。
是反芻,是追敘,是再度的撫慰。
“什麼感覺?”
聲音已經低得近乎耳語。
“……有點粗糙。”
她細細地說。
視野裡,他的大手和她的手,大小和膚色的差距顯出一種讓人呼吸發緊的張力。
夏清晚完全不敢擡頭,呼吸也幾乎一並停止了。
這時候感覺到,他的手指慢慢勾住了她的,也許是試探,也許是彆的什麼,是而沒有太過激進,隻是輕輕勾住她中指的指尖,指腹輕輕摩挲她的中指指腹。
久違的細膩的碰觸,她渾身如過電一般,眼睛都不由自主閉了起來,連靈魂都在顫抖。
在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手指沿著她的指腹往裡滑,兩指輕輕捏住她的中指,拇指指腹緩慢地揉捏摩挲她的一根手指。
身體的酥麻一陣接一陣,她有點受不住了,可是,身體正本能地貪戀著來自他的碰觸。
她張開眼,低著眼睫,主動把手全部送進了他的掌心。
柔嫩的手背衝進他掌心,大約是鼓起勇氣、從沒有這麼主動過的緣故,有點失了輕重,橫衝直撞,像用腦袋頂蹭人的小貓。
那久違的柔嫩像是一下子撞進了他心裡。
葉裴修心裡驀地一陣酥麻,幾乎要死掉。
他微頓了一下,仔細感受她手的溫度和觸感,看她的手,看她半垂的眼睫、泛紅的臉頰和鼻尖……
“冷嗎?”
手很涼。
“……我不冷,是你太熱了。”
話音出口,她才察覺自己聲音有多細小。
他揉捏她的手,力道時輕時重,有種隨時會失控的預感。
身心都百倍緊張的這個時刻,夏清晚聽到葉裴修低低啞啞問一句,“有沒有想過我?”
明明已經看過了她千裡迢迢帶到內羅畢來的他的字跡,卻很想要聽她親口講出來,當麵確認一遍。
確認,在他無數次思念她的日日夜夜,她也會因他輾轉不能眠。
確認,那輪彎月,照的不是形單影隻的他,而是無眠的一雙人。
他和他的清晚。
根本沒有思考,夏清晚立刻就點了點頭,末了,怕他沒看到,又低低補了句,“有。”
握著她的手一下收緊了,失了輕重地揉捏。
像極了以前他揉捏她的身體。
明明什麼都沒做,她卻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在這靜謐而狹小的公寓內,如此清晰,如此混亂。
交錯衝撞。
溫熱乾燥的大手,虎口邊緣有一點粗糙,時隔數年,再度被他的掌心包裹,她覺得好溫暖好溫暖。
如此悸動如此熨帖。
“……清晚。”
“嗯。”
“我好想你。”
幾近耳語,低啞的一句。
在他這句話裡,夏清晚擡頭看他。
視線相對,彼此眼眶都紅了,再也忍不住,伸臂擁住對方。
她站直了身體,抱住他的腰。一米九和一米六八的體型差,讓她整個人都陷在他懷裡。
葉裴修的手臂收緊再收緊,弓背低頭埋入她頸側。
緊緊的相擁,要把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一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度。
恨不得擁抱到死。
抱了許久許久。
久到,夏清晚覺得脖子仰得有點僵了,這個擁抱才漸漸鬆開。
目光卻糾纏著,挪不開。
內羅畢這間小公寓裡,明亮的頂燈,照著他和她。
她的手機響起來,一開始誰都沒有理會。
然而,那聲音執著地響,夏清晚不得不分神看過去一眼。
是洗澡就寢的鬨鐘。
她的生活無比規律,尤其是這陣子飛行練習,對專注度要求很高,她的作息更加健康,十點洗澡,十一點入睡,早晨七點鐘起床。
她解釋說,“明天有飛行課,要練習起飛著陸和轉場,必須要早睡早起養精蓄銳。”
“那……”葉裴修道,“……早點休息?”
“嗯。”
她送他到門口。
送的人走的人都戀戀不捨。
葉裴修走到門外,回過身來,“我走了。”
“嗯,明天見。”
“明天一起吃早餐?”
“好。”夏清晚說,“我七點起床,到時候聯係你。”
“好。”
話是這樣說,葉裴修卻沒有邁動離開的步子,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她,眸底壓著濃厚的未滿足的愛和欲。
對視片刻,他又迫近了,一手推開門,幾乎是壓著,又把她擁進了懷裡。
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很多很多話在胸膛裡往喉間湧,爭先恐後,然而,葉裴修忍了許久,隻道,“明天見,清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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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好嗎?”
在餐廳落座,葉裴修問。
“挺好的,你呢?”
“我睡不著。”
他切開餐包,塗了黃油在裡頭,連同盤子一起遞給她。
這麼多年不沾她的身,靠著回憶,都忍過來了,昨晚那個擁抱之後,卻像是一下子忍不了了似的,對她的渴望頂著,讓他焦渴,難以入眠。
夏清晚沒再多問。
她也一樣睡不著。
按照習慣,王敬梓一般要陪葉裴修吃早餐,順便彙報工作,然而,這天,他按慣例來到餐廳裡葉裴修專屬的座位,卻見他對麵坐著夏清晚。
他本想調頭就走,奈何,確實有工作要馬上彙報,隻得硬著頭皮打招呼,“葉總,夏小姐。”
葉裴修和夏清晚本來在說話,見到他來,兩個人都不講了。
“王秘書,”夏清晚笑笑地與他打招呼,“你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王敬梓流暢對答,走到葉裴修身邊,俯身彙報工作。
葉裴修道,“你坐下說吧,不影響。”
“……好。”
王敬梓隱約能揣摩到,葉裴修此舉是要他把夏清晚視為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以往那樣。他坐下之後,就用正常音量,把要彙報的事項約略講了一遍。
葉裴修聽了之後,吩咐了幾句。
夏清晚本來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該聽,就埋頭專心吃飯,末了,是聽到王敬梓說,“下週三有個專案結束的慶功宴,宴會之後,您就啟程回國了。這邊常態的工作開展,我會隨時跟上京總部的總經理彙報,每個月末總經理彙總了之後再向您彙報。”
她擡起頭。
葉裴修也正看著她,她問,“你在這邊的工作要結束了?”
“嗯。”
葉裴修道,“你是不是要待到十月份?”
“對,也許要十一月初。”
如果順利的話。
王敬梓先一步離開餐廳。
吃完早餐,夏清晚站起來回身拿書包,葉裴修繞過餐桌,接過她的包,道,“我送你去俱樂部。”
她點點頭。
這時候心裡在想,在這之前,明明已經分手了近四年之久,昨晚那個擁抱之後,眼下,卻好似連短暫的離彆也難以忍受了。
她已經開始思念他。
而且,她不知道,他回京之後要麵臨什麼樣的風暴。
腦子裡亂糟糟地這樣想著,擡頭對上他的視線,他說,“我等你回京。”
“王敬梓的任期也是到十月份,到時候,我的公務機會來接你們。”
酒店外頭,是內羅畢八月的清晨。
一切澄明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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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內羅畢這邊的專案,由副總經理來盯進度,葉裴修頂多來上一趟就已經足夠了。
是他親自交代下去,要自己來盯。
由於是長久的出差,當時他跟家裡人知會了一聲。聽了他的安排之後,他父親葉廷文和他母親裴雅嫻一言不發。
葉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此舉的意圖。
當著眾人麵,老爺子倒是沒多說,隻讓他注意安全注意行事分寸,不要把京裡的事兒撂得太遠。
回到西耳房書房,隻有爺孫倆了,老爺子才道,“你很不理智。”
“你要追那個小姑娘,等她回上京來,什麼時候行動都不是問題,何必要追到東非去?正是關鍵時候,放著京裡的事兒在這,你自己不懸心嗎?”
不追過去他才懸心。
“她說想去沒有圍牆的世界看一看,於她而言這麼重要的時刻,我不想錯過。”
“情聖啊你。”
經過那一場衝突之後,爺孫倆倒是很能夠談一談知心的話了。
葉裴修道,“那還是不如您。”
“你好自為之。”
“我心裡有數。”
當時,他隻是淡淡地如此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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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葉裴修自內羅畢返京。
京裡果然是一派沉寂。
一種草木皆兵的屏息。
連喬映雪都聽說了:葉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葉先生千裡迢迢追到東非,不會真是為了追回夏清晚吧?”
她已經訂了婚,未婚夫是個普普通通的四代,以前經常跟夏明州混在一起的,總之,是個以前她瞧不上的人。
歲月如舊。
圈裡變動小,更是如枯井般,這麼多年平淡無奇。這會子,她依然和以前那幫小姐妹喝下午茶。
“看樣子是咯,”江米婭笑吟吟地說,“以前她還攛掇著葉先生,讓你爸狠狠打過你幾個耳光呢,你不會還記恨呢吧?”
歲月卻也並非全然如舊。
江米婭結了婚,丈夫出身顯赫,整個江家跟著她搖身一變,有了耀武揚威的底氣。
雖然還是那幫小姐妹圈子,人數都沒有任何增減,可圈子核心卻悄然變化了。
沒有人再慣著喬映雪。
聞言,喬映雪唇角的微笑還掛著,眼神卻死盯住她。
江米婭恍若未覺,壓低笑音跟其他幾個人使眼色,然而接收到眼神示意的幾個,無人敢接話。
江米婭眼睛轉了一圈,泰然自若地收回來,又恍然大悟似的,“……哦,我記得,不止打了你耳光,還讓你和你哥跪下了,哇——”
話音未落,喬映雪起身繞過茶幾,乾脆地打了她一耳光。
江米婭跳起來。
兩個人撕打在一起,旁人忙過去拉,然而,無人抵得過喬映雪的火爆脾氣,江米婭紮紮實實吃了好大一個虧。
喬映雪揚長而去之後,剩下的幾個人才圍到江米婭身旁關切問詢。
“米婭,你何必跟她鬥氣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倒也真奇怪,這幾年她過得不如意,脾氣反倒見長了。”
“沒事沒事,改天攢個局,讓她給你道歉。”
走出餐廳,喬映雪氣勢洶洶衝向自家的家用車。
司機本來在躲懶抽煙,見她提前出來了,忙丟掉煙踩熄了,點亮車子。
見司機又抽煙,正在氣頭上的喬映雪少不了又把他罵了一通。
上車之後。
她降下車窗,透氣。
夏末的風拂過,漸漸冷靜下來,喬映雪不由聯想到,方纔那一出,不正是當年她過生日,當麵給夏清晚難堪的翻版麼?
隻不過,夏清晚不是親自動手。
夏清晚。
倒是幾年沒見到她了。
她本就跟圈子裡的人沒什麼來往,林向榆出國留學,她和葉先生分開之後,更是近於音訊全無。
在夏末的午後,汽車後座吹著風,喬映雪倒是想起她的好處來。
甚至羨慕她。
懷著一種悵惘的心情。
雖則以前受儘圈內人的冷眼白眼,被那樣一個大伯揮來喝去,後來和葉先生在一起了也承受著圈內的流言蜚語,可夏清晚好像從來沒受過任何人的影響,獨來獨往,潛心學習,一路畢業讀研,gap四個月去內羅畢,甚至,聽說她已經在準備申博。
汙言濁語也好,葉先生那樣的男人也好,她隻身而來隻身而去,片葉不沾。
不帶偏見地去細細思忖,這該是一種多麼堅韌不拔多麼穩若磐石的品格啊。
此刻,喬映雪反觀她自己,陡然有種空虛感。
盛氣淩人也罷,出儘風頭也罷,到頭來,她自己得到了什麼、變成什麼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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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裴修回京之後即是最年輕的集團一把手。
他在這位置坐了半年,塵埃落定之後,八月底,傳出葉家老爺子即將離退的訊息。
在不少人眼裡,這意味著,葉家的傳承,終於來到了即將年滿32歲的葉裴修手裡。
他父親葉廷文與他不在同一個體係,按道理兩不相乾,但是,圈裡風言風語講說,葉裴修也許要跟父親鬨翻,為了夏家的女孩。
一開始,葉廷文隻覺這是無稽之談。
直到八月底葉裴修從內羅畢回來,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他依然這麼覺得。
葉家家宴,為葉裴修接風洗塵,當著全家人的麵,葉廷文提起他的婚事,他也隻是淡淡笑著點點頭,“我在考慮。”
家宴之後,葉裴修去西耳房陪老爺子下棋。
各自兵行險著,很有鬥狠的意思。
潛心屏息之時,爺爺突然說,“裴修,你沒有勝算。”
葉裴修執棋不語。
“你爸比你大二十多歲,足足二十多年的積累,根係枝葉之深,不是你能夠想象的。有些事,我都未必清楚。”
爺爺道,“……再者,若你們鬥得個兩敗俱傷,如這盤棋局,那咱們家,恐怕要……”
“您說的我都明白。”
葉裴修落子。
卻也已難挽敗局。
雖則他輸了,然而,爺爺那邊也被他殺了個七零八落。
棋局慘不忍睹。
葉裴修站起身,到書桌邊拾起白色煙盒,抖出一支,劃開火柴點上。
火柴一霎火光,映亮他的眉眼,轉瞬熄滅。
他咬著煙,隨手翻看書桌上那本82年版的《京劇長談》。
“隻是,”他近乎平靜地開了口,“……有時決定勝負的,是誰先讓步。”
“你就賭他會先讓步?”
“他會的。”
葉裴修道,“葉家帶來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而他,苦心經營半輩子,他輸不起。”
老爺子聽了隻覺膽寒。
“你爸是個狠心的,你不要低估他。”
“最不濟,就是一死。”
他說,反而笑起
來,“早在當初跟您談話時,我就有這個覺悟。”
老爺子罵了他一句,“你個不孝子,在我麵前說這些。”
他本就不是既要又要的人,早在當初和夏清晚在一起時,他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心理準備。
可是,出生時就縈繞在周身的金尊玉貴的枷鎖,早已生長入骨血中,要掙脫,哪兒有那麼容易?
老爺子這時候心想,就由著他鬨一場吧。
他是個有血性的,不讓他上一趟戰場,親身去廝殺搏鬥,他怎會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