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第63章 第 63 章 鏡中倒影
鏡中倒影
夏清晚往後退了兩步,
目光也一並移開,“……葉先生,您來了。”
她這樣的稱呼,大概也並未讓葉裴修覺得意外。
上一次見麵,
已經是半年前他去夏家老宅見裴美珠的時候。現如今各走各的路,
彼此間當然隻是無掛無礙的前男女朋友關係。
“幾位老人家都在裡頭?”
葉裴修問。
“嗯。”
這時候管家爺爺姍姍來遲,
迎上來,引著葉裴修拐過彎,來到門前。
夏清晚落後幾步跟在人群後頭,不自覺地用手摸著手肘。
梁奶奶養老的彆墅,保暖措施做得好,
室內溫暖如春,
是而,
她隻單穿著一件長袖連衣裙,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洇到皮肉深處。
前頭,遙遙地聽見梁心吾驚喜的呼聲,
“裴修,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還以為你要過年那天才能到呢。”
幾位老人家都起身招呼他。
葉裴修脫掉大衣和西裝外套,交給管家,道,
“早點來,好好陪您幾位過個年。”
夏清晚跟進去,
默默地站在一旁。
“都坐吧彆拘著了,
我又不是什麼客人,不用招呼我。”
梁心吾笑吟吟讓夏惠卿和喜奶奶都坐下,“這話說的是,
咱們這算是正兒八經的一家子,誰都彆拘禮。”
夏清晚默默地在自己原來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葉裴修的司機提著幾個袋子走過來,笑著,“這是葉總給幾位帶的禮物。”
“趕巧了,我們正在拆禮物呢。”
梁心吾接過來,放在壁爐前禮物堆裡,挨個拆了,給喜奶奶的是肌肉按摩儀,給夏奶奶的是一幅文房四寶,給梁奶奶的則是一本旅行指南。
梁奶奶半開玩笑抗議,“怎麼就給我的這麼便宜?”
葉裴修笑,“這份禮物有後話——甭管您想去哪兒,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這還差不多。”
夏清晚半垂眼看著書頁,耳裡聽著他們的對話,翻書的手半天都沒動一下。
前麵掠過來一團暗影,擋住了壁爐的火光,她擡起頭。
葉裴修來到她麵前,手上一個盒子,“給你的。”
她也有一份麼?
這樣閤家歡的氛圍之下,也不好掃興不收。
“……謝謝。”
她合上書接過來。
是一瓶香水。
現下時興的,男男女女戀愛通常會送的aoua的鏡中倒影,三四千塊,於他平日闊綽的出手而言,算是不會讓收禮之人有負擔的價位。
“不試一試?”
他低眼瞧著,她像是要把香水收回盒子裡的架勢。
夏清晚動作一頓,隻得捋開袖口,在手腕上噴了一點,湊到鼻下。
“味道怎麼樣?喜歡嗎?”
他問。
她點點頭。
擡眸對上他的眼神,也不知怎的,莫名就把手腕往上遞了遞,“你要聞一聞麼?”
葉裴修用指尖輕輕地,點到即止地,往上托了一下她的手,低頭湊近了她的手腕。
輕嗅。
他的鼻息輕噴在她手腕處,夏清晚不由地彆開眼。
心跳如擂鼓。
像極了他們初識時。
他們倆在這說話的時候,壁爐前三位老人家,個個心照不宣地屏息凝神,不說話不動作,權當自己不存在。
一種諱莫如深的暗湧。
“不錯,襯你。”
他說。
“謝謝。”
她收回手,這才察覺自己為了配合他,消弭高度差,已經不知不覺從沙發墊上欠起身子來。
此刻身體落回沙發墊上,往後倚進靠背,一顆心卻懸起來,撲通撲通個不停。
葉裴修在她斜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喝茶看書。
過片刻,才終於有人出聲。
是梁奶奶,笑著道,“裴修很懂得送禮物呐,年輕女孩送香水,老人家的禮物也投其所好。”
這樣的話語,把夏清晚從前女友的身份拉回了相識的普通年輕女孩,於無形中鬆快了氣氛。
夏清晚自在了些,擡頭衝梁奶奶笑一笑。
葉裴修笑笑地,沒有搭話。
拆完禮物,梁奶奶把壁爐前打掃了一番,提議道,“咱們打牌吧?”
夏惠卿不會玩也不喜歡玩,梁奶奶就道,“你幫我看牌好了,剩下正好四個人。”
壁爐前鋪著厚厚的地毯和軟墊,大家圍坐在一起。
夏清晚是個新手。
先要學抓牌,一把牌握在手裡,顫顫悠悠的,整理妥當。
出牌時候,偶有猶豫。
看看手裡的,又看看地毯上已經出來的,腦海裡飛速計算。
喜奶奶笑她,“誌向還不小,新手還要學算牌呀?”
葉裴修提議,“我幫你看看。”
“不。”
夏清晚把牌朝自己偏了偏,“你把我牌看光了,我怎麼辦。”
葉裴修笑起來。
這一把,夏清晚毫不意外地輸了。
臉頰上被貼了個條,低頭洗牌的時候唸叨,“不是有新手運氣嗎?我的新手運呢。”
梁心吾旁觀著,看看她,又看看葉裴修,總覺得,但凡碰到一起,這倆人都要比日常時候更鮮活生動些。
幾局下來,夏清晚喜奶奶和梁奶奶臉上都不同程度“掛了彩”,隻有葉裴修臉上還乾乾淨淨。
梁心吾不乾了,趕他下牌桌。
看了幾局的夏惠卿加入進來。
葉裴修在夏清晚斜後側的沙發上坐著,作壁上觀。
默默觀戰了幾局,在夏清晚又一次舉棋不定時,葉裴修出聲提醒,“就左邊那一對,沒錯,出吧。”
夏清晚回頭看他一眼。
他笑,“不信我?”
氣氛和樂融融,他如此溫和沉穩有分寸,像極了尋常普通的家族朋友家的哥哥,夏清晚也不由放寬了心,輕鬆道,“……信你一回,輸了就怪你。”
“信我,出吧。”
他說。
這一局於驚險萬分中贏了。
梁心吾扒拉開淩亂的牌,從中撿出夏清晚出過的,道,“你這一局牌運差,到手的都是爛牌,能贏真是不容易。”
玩了一個多小時,天色愈來愈晚,管家過來招呼說要開飯了,葉裴修擡腕看錶,道,“我有飯局,要出去一趟。”
“去吧,少喝點酒。”
梁奶奶道。
他走了之後,氣氛更加鬆快些。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吃吃喝喝聊聊天,歡快祥和。
夏清晚心想,這恐怕是最特彆的一個春節。
保研和實習統統塵埃落定,爺爺被正了名,夏家重新出現在視野,她和媽媽家的親戚重新取得聯係……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有一種欣欣向榮的振奮感。
吃過飯,她洗了澡之後,出來找書看。
路過客廳,看到壁爐前地毯上散亂的牌和禮物包裝,索性停下來收拾了一番,把牌理整齊碼放進盒子裡,包裝紙團一團,扔到垃圾桶。
扔垃圾的時候路過餐廳外麵,聽到裡頭有說話聲。
她本來沒有要聽,隻是,聽到“裴修”兩個字,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梁奶奶的聲音,說,“裴修的爸爸前陣子給我打電話,說葉家內部已經達成一致,這幾年消停消停,過幾年等裴修回京,再給他張羅婚事。”
婚事。
夏清晚屏息。
梁奶奶歎了口氣,“可惜了,真的可惜了,”又不無惋惜地道,“你看剛才那氛圍多好啊,他倆能說到一起去,多麼難得,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外麵風風雨雨,回到家有個知心的可心的人兒,在一塊放鬆又舒坦。”
過了許久,另一個聲音才響起,是夏惠卿,“……我倒是覺得,即使不結婚,清晚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那是自然,清晚有搞學問的勁頭,一輩子投身進去,也是樂事一樁。”
梁心吾說,“也不一定不結婚呀,清晚現在還小,等過個幾年,時過境遷,心結解了,遇到合適的,一切都有可能。”
夏清晚來到一樓客衛,靜靜地洗手,重又出來找書。
這時候微信彈出條訊息,意料之外,是來自阮序。
問她明天有沒有空,他要把之前借她的書還給她。
夏清晚想了想,打字過去,“下午吧?”
“好,在書店見吧。”
阮序發了個地址。
找到一本詩集,她拿回樓上,回到自己房間。
午夜之分,將睡未睡,隱約聽到外麵有車聲。
她於昏暗中下床,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看到前院停車場,葉裴修剛下車,西裝大衣,往樓前走,冷不丁擡頭往她窗戶方向看。
蕭瑟冷寂的冬日午夜。
天空是溫柔暗淡的靛藍色,昏茫之中,他經過夜燈,那澄黃的燈光在他肩頭落了片刻,他又走進昏暗裡。
夏清晚努力要在昏茫中辨清他的身影。
卻是徒勞。
葉裴修站在廊下,麵對前院景緻點了支煙。
抽著的時候,聽到身側有腳步聲,偏頭看過去,是夏惠卿。
夏惠卿禮貌喚他,“葉先生。”
葉裴修溫和地笑,“您彆客氣,跟我奶奶一樣,叫我名字就行。”
“阿喜給您煮了醒酒湯,喝點再去睡吧。”
夏惠卿道。
“好,多謝。”
靜默片刻,夏惠卿道,“……我家老爺子的事,是您促成的吧?”
“尊崇和地位是老爺子應得的,我隻不過是派人提了個醒。”
“不管怎麼說,謝謝您。”
“不客氣。”
這麼些日子下來,夏惠卿也知道,葉裴修和夏清晚都是知分寸的,倆人自動自發地分了手,已經一年多了,誰也沒招惹誰,再這彆墅裡相聚,彼此間也是尋常家族朋友家哥哥和妹妹一樣的相處。
隻不過,他們二人之間那種獨特的氛圍,讓夏惠卿不由懸心——
怕這事兒還沒完。
她總有一種要翻出什麼風波的預感。
葉裴修插手夏家老爺子一事,更是讓她心生惶惑不安。
-----------------------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寫五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