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第14章 第 14 章 謝禮
謝禮
田野調查下鄉第一天,
夏清晚就明白過來:說是跟著專案來學習,事實上她就是個免費幫工打雜的勞動力。
日間跟隨教授學姐在山村裡奔波,做些雜活,晚上回到縣上的招待所裡,
學姐和教授邊翻書邊討論,
她則負責記錄要點,
除此之外還要把白天的錄音轉錄為文字,修正錯字病句,必要的地方加上註解。
深夜時分,教授先去睡了,夏清晚幫著學姐把方纔討論涉及的論據引用謄抄在電腦中。
忙完已是淩晨兩點。
學姐伸了個懶腰,
起身在床上的包裡翻出兩包決明子茶衝了,
放到夏清晚麵前一杯,
說,“走,去陽台上透透氣。”
外麵還下著雨。
江南連綿的梅雨季。
推開陽台門,撲麵一陣潮濕的土腥味。
學姐笑說,
“以前,我最討厭南方的梅雨季,也不知是不是在乾燥的上京待久了,現在在這雨中,
反而有點懷念親切感。”
又說,“你是上京本地人?”
“一半一半吧,
”夏清晚低眼微微一笑,
“一半上京人,一半南方人。”
“哦,”學姐瞭然,
“爸爸是上京人媽媽是南方人?”
“嗯。”
夏清晚吹了吹杯裡的熱氣,小小啜飲一口。
兩個人正聊著,隱約聽到有人敲門,教授站在門外提高了音量說,“怎麼還亮著燈?該睡了,彆剛一來就用力過猛,時候還長著呢。”
“好哦。”
學姐喊回去,“這就睡了。”
夏清晚先洗漱完,躺進被窩裡拿過手機準備定鬨鐘,纔看到白天喜奶奶給她發了條語音。
大意是說,今天白天,葉先生派人來過一趟,送了些時令的新鮮瓜果蔬菜蛋肉,是為讓她省得外出買菜,另外還有一張老年人用的按摩椅,她已經收下了。
夏清晚默默無言了許久。
這之後有一天,跟當地村民和縣文化局的官員聊天吃飯時,夏清晚留神問了幾句,當地有什麼適合當禮物送人的土特產,村民講,“我們這裡的特產當然就是茶葉了,不過品質上佳的好茶已經過了采摘季節。”
夏季的茶,品質稍次,而且味道發澀發苦。
官員道,“縣上有不少專賣店,明前頭采的一批白茶應該還有貨,改天我幫你問問。”
過了沒幾天,這個官員幫她問出一家店,夏清晚親自跑了一趟,過去買了兩包回來。
七月中旬。
這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正想著趁今天收工早,要給喜奶奶打一通電話,她的手機倒先響了。
來顯是:「王敬梓」。
葉先生請她吃飯的那次,王敬梓主動和她交換了電話號碼。
他怎麼會打過來?
夏清晚起身走遠了一些,疑惑地接起來,“喂,王先生。”
“夏小姐,有個事兒得告訴您,”他語氣溫和,提前帶著一種暗含壞訊息的安慰之感,夏清晚心裡沉沉地往下墜,聲音發緊,“……您說。”
“今天早上喜奶奶摔倒在衛生間外麵,中午我正好過去探望,及時送到了醫院,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住了,小腿脛骨骨折,要在醫院休養一陣子。”
夏清晚心咚咚跳,說,“謝謝您,麻煩您了。”
王敬梓安慰了她許多,“幸好沒傷到髖關節,我們已經安排喜奶奶住進了加護病房,一切都妥當,您不要擔心。”
“現在呢?喜奶奶睡了嗎?她精神還好嗎?”
“精神挺好的,還跟護士聊天說笑呢,現在已經吃過晚飯睡下了,明天中午趁午飯時候您再給她打電話吧,還有,喜奶奶說,這事兒先不要告訴夏奶奶,免得她老人家擔心。”
“好,真的謝謝您,幸好您——”
王敬梓溫和說,“不用謝,我也是受人委托,隔三差五去探望,這也是正巧碰上了。”
結束通話電話。
夏清晚點開微信裡葉先生的對話方塊,她和他的對話還停留在他順路送她去裁縫店的那次。
指尖懸停片刻,打字:
「葉先生,您現在有空接電話嗎?」
一時沒得到回複,她就回到餐桌繼續吃飯。
教授學姐們都看出她接過電話之後臉色有點蒼白,關切問,“清晚,出什麼事了嗎?”
“家裡的奶奶摔了一跤……”
“哎喲,還好吧?”
學姐接話說。
“還好,一個哥哥正好派人過去探望,及時送醫院了。”
張教授寬慰她道,“那就好那就好,正巧有人去探望,可見你奶奶平時人緣好,積福,一定會沒事的。”
夏清晚微微笑著點點頭。
-
吃完飯回到招待所,幫著做了些瑣碎的整理工作,準備洗澡的時候,夏清晚的手機才彈出一條回複:
「葉先生:剛剛在飯局上,沒看手機。現在方便」
夏清晚握著手機扭頭看了一眼,學姐正躺在床上跟男朋友打電話,她稍作思忖,去了陽台上。
外麵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遠處山村籠罩在一片濛濛白霧之中。
撥通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她先出聲,“葉先生。”
“……嗯。”
這一聲帶著點溫柔的倦怠感。
她不由猜測著問,“……您是喝酒了嗎?”
“嗯,喝了一點。”
夏清晚傾倒出早先已經斟酌好的措辭,“我想說謝謝您,謝謝您讓王先生去探望喜奶奶,要不然……”
“沒什麼,”葉裴修說,“應該做的。”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說是看在梁奶奶的份兒上,要對她們夏家兩老一少多照顧些。
儘管如此,依然是天大的恩情。
喜奶奶跌到在衛生間外,動彈不得發不出聲音,可想而知有多絕望。如果不是他顧著,讓王敬梓隔三差五去看看,後果不堪設想。
那可是喜奶奶,在她幼時寄人籬下的日子裡常去探望她的喜奶奶,光是想象一下她老人家躺在地板上的場景,她都心疼得想哭。
葉裴修大約是察覺了她聲音的滯澀,“你不要擔心,我已經跟王敬梓交代過,讓她老人家好生在醫院養幾個月,做好複健再回家。”
“謝謝您。”
夏清晚滿腔心緒,最後隻能再度落腳到這三個字。
“不客氣。”
這一聲依舊有淡淡的疲倦感。
夏清晚反應過來,帶著歉意輕聲說,“對不起,您早點休息吧,我不打擾了。”
想也是,他那樣的身份位置,日理萬機,晚上飯局應酬,還要抽出空顧全人情,此刻應是很需要休息了。
說完,她靜等片刻,那邊似是隻有微沉的呼吸聲。
難道他睡著了?
正這麼想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淡淡的,“夏清晚。”
嗓音端端正正,攜著些微酒後的低啞。
“嗯。”
她條件反射應了一聲。
“你跟我聯係跟我說話,除了‘謝謝您’就是‘對不起’。”葉裴修輕笑了一下,低聲說,“好像除了這些,就跟我無話可說了,是不是?”
在他的話語裡,夏清晚卻想起了春雨迷濛的夜裡,她和他在池塘邊賞荷的場景。
當然不是。
當然不是。
她沒有馬上回答,葉裴修好像也無意一定要個答案,頓了頓,繼續道,“……一定要跟我碼放得這麼清楚嗎?”
不疾不徐的低音,“我們之間,難道隻有‘幫忙’和‘回報’這兩樣東西可以談嗎?”
夏清晚搖了搖頭,低聲說,“……不是的。”
“何況,我從來也沒有要你回報我什麼。”
“嗯。”
這一聲意外地顯得非常乖巧。
葉裴修突然感覺酒後的焦渴感頂到了喉嚨,他擡手扯鬆了領口。
兩兩靜默了片刻。
葉裴修低聲問,“你那邊在下雨?”
“嗯,來了半個月了,一直在下。”
葉裴修輕笑說,“你那麼喜歡看雨,這下是不是賞了個夠?”
夏清晚訥訥地,“……也沒有,整天跑來跑去,下著雨反而不太方便,不過,”停頓了一下,“青山微茫,確實很好看。”
“是嗎。”
這兩個字語氣低低,不是問句,有一種羽毛拂過的輕柔感。
夏清晚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仿似他們不止是在通電話,而是正於夜窗下相對共話賞雨,而她,此刻正被他在燈下溫柔地注視著。
心裡驟然湧進一股難解的酸澀。
她道,“……雖然您說不要回報,可是,我已經給您買了謝禮。”
“是什麼?”
溫柔的低語通過電流傳導進來,讓她幾乎有點難以承受,拿遠了手機,捂住話筒深吸了一口氣,夏清晚才又繼續說,“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當地特產的白茶。”
“我喜歡喝茶。”
他這話語氣輕淡,像是善解人意隨口一說,讓人無從分辨真假。
“真的假的?”夏清晚沒忍住,“最好是實話,不然下次謝您還買茶葉,您就有苦說不出了。”
葉裴修反應了一下,意識到她是在“回擊”之前送她去裁縫店,在車上他的“半開玩笑”。
自認識以來,他的每一次“出言不遜”都被她找機會“反擊”了回來。
葉裴修仰頭倚著沙發靠背笑起來。
他或者她都沒意識到,她能下意識想到去裁縫店車上那一茬,他能那麼快想起這一遭,無非是因為那短短幾次的相處,都在各自腦子裡回味了很多遍的緣故。
“……真的,”他稍一停頓,道,“再者了,是謝禮,我這個受禮的人還能挑剔什麼嗎。”
夏清晚正想說,當然可以挑剔,送不到位豈不是等於白送了麼,就聽葉裴修低低地說,“你送什麼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