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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紀事 第11章 第 11 章 那倒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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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不見得。

上了車,夏清晚說,“把我送回家就行,謝謝您。”

葉裴修沒回答。

眼看著車子開到環線,夏清晚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回家的路,她扭頭去看葉裴修,葉裴修專心開車,不發一語。

車子駛進內城深處,眼前出現一麵對開的大紅門,大門徐徐開啟,車子開進去,在月洞門外停車場停穩。

葉裴修先一步下車,頭也不回。

方纔大紅門內兩邊有警衛站崗,夏清晚自知跑不出去,慢半拍下了車,循著葉裴修的背影進入月洞門。

初次進入這座蘇式庭院建築,隻覺莊嚴靜謐,心都跟著靜了下來。

主建築門半敞著,夏清晚走進去,站在玄關。

地板一塵不染,她渾身濕淋淋的,根本無處下腳。

這時候葉裴修手拿著一條大浴巾走了過來,她有點怔住,愣愣的看著。

走近了,葉裴修把浴巾抖開,雙手繞過她的肩,直接用浴巾把她裹住,雙手抓著浴巾兩邊,輕輕把她拉到身前。

夏清晚往前踉蹌了兩步,後背被浴巾裹著,前麵是他高大溫熱的身體,周身溫度陡然上升,覆蓋了被雨淋濕後的寒涼。

沒料到他是要照顧她。

想到方纔在衚衕裡跟他犟,她不由又羞又愧,低下眼小聲說,“謝謝。”

葉裴修垂眸看了她片刻。

她鬢角粘著一縷潮濕的頭發,眉眼漆黑如點墨,再往下,那兩瓣濕潤的櫻粉色唇輕輕咬著,臉蛋兒幾分潮紅。

他擡起手,半空中頓了兩秒,又垂下來,末了,給她倒了杯熱水,“你先坐會兒,我出去一趟。”

她沒有多問。

葉裴修出去了不到十分鐘,再回來時,夏清晚裹著浴巾站在落地窗邊,看向窗外雨下劈啪四濺的池塘。

聽到聲響,她轉身走過來。

葉裴修遞給她一套嶄新的內衣褲和睡衣,“便利店買的,湊合穿吧。”

夏清晚略略睜大了眼睛。

“淋得濕透,不洗個澡?”葉裴修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指了個方向,“浴室在那兒。”

夏清晚接過那嶄新的衣物,卻低下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葉裴修已經坐到沙發上,見她還是沒動彈,就輕笑一聲,“怎麼?是怕我為非作歹,在你洗澡的時候闖進去?”

夏清晚搖頭,低低地說,“對不起。一開始我有點太應激了,說了些難聽的話。”

葉裴修不置可否,“去洗澡吧,再這麼著下去真要感冒了。”

進到淋浴間,脫下濕淋淋的衣物,溫熱水嘩嘩澆下。

夏清晚忍不住哭了一場。

也不知是為夏長平的敵意、還是為自己生活的紛亂,抑或者,是為葉裴修的體貼照顧。

洗完出來,換上睡裙。

睡裙布料太少,又低又短,可是他緊急之下買的,也挑揀不了那麼多了。

她一手格擋在胸前,開啟浴室門,葉裴修站在不遠處拐角窗前,半側過身轉開視線遞給她一件白襯衫。

“……謝謝。”

她背過身穿上,把釦子從上到下扣了個嚴實,又道,“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洗衣機和烘乾機?”

濕衣服要洗一洗,否則待會兒沒得穿。

這話倒是難住了葉裴修。

他的衣服都有專人送到專處去洗,家裡倒是有洗衣房,隻是從沒用過。

“濕衣服給我吧,我去研究一下。”

“您彆沾手了,您告訴我在哪兒,我去就好。”

葉裴修沒有堅持,告訴她地點,就放任她自己去了。

她再回到客廳時,葉裴修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她沒有出聲打擾,在另一張長沙發上坐下,心情放鬆了不少,這纔有餘裕打量四周。

整座房子是一堂古色古香的內飾,兩張長沙發,兩張單人沙發共同圍攏著一張束腰平頭條桌,角落裡一張正方高腳擺架,其上一方嶙峋瘦透的雲根太湖石。

拐角處一張三足高腳幾,上麵擺著青釉花觚瓶,瓶中斜出一支骨節遒勁的桃花枝。

入目所及皆是名器古董。

這是他的家。

他不止是那個初次見麵便毫不見外地打趣人的葉裴修,更是那位位高權重的葉先生。

從認識到現在,他幾乎每次都在幫她。

要怎麼還?怎麼回報?

她縮在沙發一角,低頭垂眼,不發一語。

葉裴修的心思全然沒在書上。

小姑娘一聲不吭縮在那兒,長發柔順,眉眼低著,比平日裡更顯出幾分柔美乖巧來。

“想什麼呢?”

夏清晚擡起頭,“……沒什麼。”

“你話比之前幾次還少一些,是不是我得罪了你?”

葉裴修把書一撂,單臂搭著沙發背,閒閒地疊腿而坐。

夏清晚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直話直說,“……前幾次不知道您是葉先生。”

葉裴修反應了一會兒。

怪不得今天一見他,就口口聲聲葉先生,一口一個“您”,還說他高高在上,夏奶奶家教嚴格,大概從沒對她說起過這些閒言碎語,她機緣巧合知道了,當然會嚇一跳。

“怕我了?”

“……有一點。”

何止是有一點,如果可以的話,她恨不得立刻抱著自己的衣服逃開八丈遠。

“不至於,我又不吃人。”

葉裴修說,“再者了,你認識我這幾個月了,我什麼時候在你麵前端過架子擺過臉色?”

正是因為沒有,所以才更可怕。

隻有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麵兒上才這般溫和,讓人琢磨不透。

這話說出來不好聽,像是在罵會咬人的狗不叫,夏清晚就隨便撿了句彆的,“沒有嗎?剛纔在衚衕裡,還讓我識相一點。”

她本意是要鬆快氣氛,沒成想,話一出口,卻像是尋釁。於是自己就先惴惴的。

葉裴修倒像是渾不在意,輕笑,“我不那麼說,你還要在那兒站多久?非得弄得發燒不可。”

因為說錯話,夏清晚臉上卻真的發起燒來,臉蛋兒肉眼可見變得緋紅,磕磕巴巴著補說,“我知道……知道您是好人……”

她擡眸看他一眼。

隔著條桌,斜對麵沙發上的葉裴修一寸不錯看著她。

白衣黑褲雙腿交疊,雙縐真絲白襯衫光澤柔和高階,很有不動聲色之意。

兩廂沉默之時,窗外突有一道焦雷炸開,接著是骨節四散一般的劈啪閃電,天都被映亮了一瞬。

雨勢陡然猛烈,甚至有絲絲縷縷的雨點,斜侵入簷下,打在落地窗玻璃上。

夏清晚看了眼窗外,又看一眼葉裴修。

葉裴修這時候才說了一句,“那倒不見得。”

她已經收回了視線,沒接觸到他的眼神,隻以為他是自謙。

葉裴修站起身,“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往客廳深處走廊裡走,夏清晚隻得起身跟上去。

來到書房。

另有一番幽靜天地。

烏木長桌,背後一把太師椅,兩麵滿牆通頂書架,黃花梨五足高腳香幾上,銅製博山爐氳出淡淡的水沉香,月牙桌靠牆,其上橫架著一把展開的山水圖摺扇。

氣氛高雅靜謐,當真有一股“碧紗窗下水沉煙”的韻味。

夏清晚被這陳設美到,隻顧著看,差點撞到他背上,忙說對不起。

葉裴修停下腳步回身,想她今晚一直在道歉,覺得好笑,“你坐。”

夏清晚在沙發上坐下。

看葉裴修從唱片架上拿下一張唱片,拆開封套,放到黑膠唱機上。

黑膠唱機擺在書桌旁一幅透雕如意雙層幾上,葉裴修就近半坐在書桌上,閒適隨意,擡手撥了下指標。

滋滋啦啦的雜音之後,響起了一道沙啞的男聲。

夏清晚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愣愣地看著那唱機,又看向葉裴修,呆怔了數秒,一擊穿心,兩道眼淚毫無預兆地嘩啦嘩啦往下淌。

她的哭泣無聲無息,葉裴修也沒有說話,隻是溫和地望著她。

聽完了專輯第一首同名的《清晚》,葉裴修把指標撥開,半開玩笑說,“現在不開口向我要,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夏清晚雙手捂住臉,“對不起,我今晚總是失態。”

“真不要?”

夏清晚搖頭,“我奶奶不允許家裡有我爸的東西。”

這話是真,但此時拿出來說,隻不過是藉口。她怎麼能平白無故要他的東西。若說要買他的,他定要生氣。

“那以後,想聽了就隨時來我這兒。”

“……好。”

“你奶奶這麼嚴格,那你是不是從沒有跟人談起過你爸媽?”

“……也沒什麼可談的,我一丁點都不記得了。”

閒聊了幾句,葉裴修問,“今天是出了什麼事?見到我的時候怎麼那個表情?”

冷不防他問及這些,夏清晚略頓了一下,還是搖頭,“沒什麼大事,我大伯叫我過去了一趟。”

葉裴修在腦子裡搜尋出一個人名,“……夏長平?他有個兒子叫夏明州?”

“嗯,那是我堂哥。”

夏家的事,葉裴修多多少少聽奶奶講過一些,上一輩的糾葛恩怨,不可避免地延續到了下一代。

夏長平大概給了她難堪。

她站在垂花門下發愣時,眼眶就紅著。

他略過這茬,轉而問,“你堂哥人怎麼樣?”

“他挺好的。”

“跟他很親近?”

“那倒也沒有,就是普通的堂兄妹。”

這兩年,反而是因著林向榆的緣故,她和堂哥夏明州才走動得多了些。

她和林向榆很合得來。

“老一輩的恩怨,他不該延續到你身上來,你是無辜的。”

葉裴修說。

聽到這話,夏清晚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他話語裡的“他”是指夏長平。

她當然知道自己無辜,但是身陷其中,被這新仇舊恨挾裹著,周旋自處已讓她心力交瘁,哪裡還有功夫去想自己無不無辜呢?

即使無辜,這些事情她也不得不承受。

可是,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夏清晚低下眼,沒作聲。

“既然如此,下次他叫你,你就不要再去了。”

“我必須得去,奶奶有很多事瞞著他,他也在打奶奶的財產的主意,我去了才能知道他進展到哪一步了。”

她這話雖說依舊清清柔柔,但暗含著一股翠竹拔節般的力量感。

葉裴修不由笑起來,“可以啊你,身處在這樣的境地,還給自己安排了一個‘雙麵間諜’的任務,厲
害厲害,我小瞧你了。”

玩笑的意味明顯,夏清晚也忍不住笑起來。

心裡一下敞亮了不少。

兩個人笑著對看一眼。

夏清晚莫名從他眼神裡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暗湧,心下一麻,忙轉開了視線。

轉開視線也是徒勞:她能感覺到,葉裴修依然在看她。

這個時候她忽然想到方纔在客廳,那一道焦雷之後他說的那句“那倒不見得”,此時後知後覺品出來,這話好像有彆的意思。

她忙站起來,走到黑膠唱機旁邊,假裝好奇,“我爸的唱片大部分早就被銷毀了,你是從哪兒弄到手的啊?”

葉裴修沒回答。

她不敢去對他的眼神,佯裝無事發生,又拿起唱片封套,細細研看。

正心慌意亂著,突然感覺到,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被他輕輕捏住了手腕。

她心裡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腦海裡一片浪湧般的轟鳴,隻聽葉裴修輕輕笑了一聲,從她掌心取出個什麼東西,“這張紙,攥了多久了?”

夏清晚下意識低眼看。

這張紙,是她方纔哭的時候隨手從矮幾上抽的,本來是想擦眼淚,後來說著話就給忘了。於是一直攥著,被掌心的薄汗浸透,現在已經變得濕軟皺巴,不成樣子了。

被她的汗液浸過,此刻又被握在他的手裡,她覺得不妥,終於借著這茬找到合適的話語,伸出手,“……給我吧,我去丟掉。”

她聲線低柔,隻讓葉裴修覺得更加荒唐,荒唐在於,怎麼有人,隻是低低地跟他說句話,便能讓他心動難抑。

葉裴修順手把揉皺的紙巾丟到桌上廢紙簍裡。

夏清晚說,“我該走了。”

靜等了秒,還是沒有等到回答,她擡起眼。

正對上葉裴修一寸不錯的眼神。

她眸如春水,臉蛋兒嬌豔幽麗,像春末夏初,月上柳梢,透過薄帷清風,看到的朦朦朧朧的一朵粉白海棠,清幽脫俗。兩瓣肉粉的唇微微張著,似是有點不知所措。

葉裴修喉嚨發乾,幾乎難以自控。

夏清晚放下另一手裡一直拿著的唱片封套,幾近慌不擇路地轉過身,“我去看看我的衣服烘好了沒有。”

腳步急急,穿過寬大的書房,來到門前,越是急,越是打不開門,左擰右擰,門板卻紋絲不動。

這時候感覺到身後葉裴修走近了。

她再度繃緊,全神戒備。

葉裴修一隻手臂越過她身側,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嗓音倒是一如既往低沉平穩,不疾不徐,“不用那麼著急那麼用力,往右輕輕一擰就開了。”

世上大多事好像都自有一種機關訣竅,越是著急渴望,就越是感受到百般的阻力,放鬆下來,徐徐圖之,反而彆有一番情致。

夏清晚鬆了一口氣。

那全神的戒備沒有落到實處,反而被他輕飄飄化解掉了,她鬆了口氣的同時,更有一種沒著落的心神不寧。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離開書房到洗衣房,這一路上,她越是想要清空思緒,腦海裡越是淩亂,不斷回閃著方纔葉裴修的一舉一動。

他疊腿坐在沙發上時不動聲色的氣度、捏住她手腕的那隻骨節修長分明的大手、定定看她時深邃的眼神……

她是被他的隨和蠱惑了,昏了頭了。這明明是個極其危險的男人。

夏清晚取出衣服,回到浴室換上,把穿過的那件屬於他的白襯衫丟到臟衣簍,做完這一切,再來到客廳時,葉裴修已經在客廳沙發上等著她。

他擡腕看錶,“時間還早,等雨小一點我送你。”

依然是無波無瀾的語氣,仿似剛才的一切沒有發生過。

隔著落地窗,隻見暴雨沿著廊簷斜潑下來,池塘上水珠紛亂四濺,滿川風雨如煙。

上京夏天的雷陣雨向來憑心情,經常是天氣預報上山雨欲來風滿樓,到了了,也就一陣風,半個雨點都不見。

也有時候,像突然起了性子似的,一陣妖風還沒吹完,就迫不及待劈裡啪啦下起雨來,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痛痛快快下一個小時,就鳴金收兵了。

眼瞧著,這場暴雨不會持續太久。

夏清晚說好,在他對麵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支著腦袋看窗外的雨。

葉裴修看了她一眼,道,“不用拘在這兒,去書房聽聽歌或者找本書看都行。”

那未免太失禮。

她跟他算得上非親非故,他頂多是看在梁奶奶的麵上,照顧下奶奶好友的孫女,已經幫過她這麼幾次,她承了他的好意,到這兒也就足夠了。

以後想方設法能還一點是一點罷。

豈能像舊友密友一般,沒大沒小在他的家裡亂逛。

她搖搖頭說,“不用了。”

葉裴修也沒再說什麼,權當沒有她這個人似的,自顧自看書,接打電話。

不講話最好了。

夏清晚後知後覺意識到,跟葉裴修待在一塊兒,一旦聊起什麼,好像總很難刹住車,不知不覺間話題就會深入下去。

她還從沒跟人聊起過她的家庭。

雨勢小了些,似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她望望窗外,又望望葉裴修,正要開口,葉裴修就放下書起身,“走吧。”

上車,開到大路,一路無言。

快到大院門口的時候,夏清晚說,“就在門口放我下來好了,門崗那裡有傘,我借一把就行。”

車子停穩,夏清晚解開安全帶,說,“今天真的給您添了很多麻煩,襯衫我已經放到臟衣簍了,謝謝您帶我回去,讓我洗澡換衣。”

若真的濕淋淋地回到大院,喜奶奶不知要怎麼長籲短歎絮叨她,萬一說漏嘴被奶奶知道了,那更了不得了。

她停頓了一下,想起還有要謝的,正要再度開口,“還有——”就見葉裴修似笑非笑看著她,“你這一通謝,倒顯得很生分。”

字字句句碼放清楚,像要搭出一條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夏清晚被說中,也不願違心地說“沒有沒有”,隻得默然。

末了,說,“您開車回去路上小心,雖然雨要停了,但是有些路段有積水。”

“回去吧。”

夏清晚下了車,三兩步跑到門崗,向保安借了把傘,埋頭往大院裡走。走到淩霄花架下,借著昏暗,纔回身往大院門口望了一眼。

葉裴修的車當然已經開走了。

澄黃路燈下,空寂路麵閃著濕漉漉的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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