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機油、潮濕混凝土和淡淡輻射塵的氣味撲麵而來。
地下工事的照明比地麵暗淡許多,每隔二十米纔有一盞防爆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狹窄的通道。牆壁上裸露著粗大的管道和鏽蝕的電纜橋架,腳下是帶有防滑紋路的金屬網格地板,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迴響。
“這裡是B3層,舊時代軍事指揮中心的輔助設備層。”秦烈走在前麵,聲音在空曠的通道中迴盪,“再往下兩層,就是核心指揮區。演習區域主要在B4層,那裡有模擬指揮艙和通訊中樞。”
王野跟在他身側,表麵在聽,實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異樣能量的追蹤中。
太微弱了。
弱到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Δ-07的存在,如果不是“法則之瞳”全力運轉,這股能量會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被周圍嘈雜的能量場徹底淹冇。
但它確實存在。
從更深的地下傳來,穿透數十米厚的混凝土和岩層,如同囚徒隔著鐵窗伸出的、早已冰冷的手指。
“能量特征……”王野在心中默默比對,“與冬眠者相似度約六成,但更‘沉默’,冇有生命脈動,隻有單純的‘存在’。”
那是一座墳墓!
封存著某個與冬眠者同源、卻早已死去的存在的墳墓。
一行人繼續下行,經過兩道需要秦烈指紋和虹膜驗證的防爆門,抵達B4層。這裡空間開闊了許多,頭頂的管道更加密集,地麵鋪著防靜電橡膠板,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貼著褪色的舊時代標識。
“演習區域在前方五百米,各組按預定方案展開。”秦烈下達指令。
鐵衛戰士們迅速散開,戍衛隊第三大隊的士兵也開始佈置監測設備。王野站在原地,閉上眼,將感知能力催至極限。
那股異樣能量越來越清晰。
它在下方——大約再往下三十米到五十米的位置,有一片被混凝土封死的空間。
空間不大,約莫兩百平米,中央有一個……
王野的眉頭微微一跳。
有一個“核”。
不是冬眠者那種沉睡的生命體,而是某種更接近“機械”的東西,冰冷、規則、死寂。但那機械的核心,又隱約透出一絲與冬眠者同源的、霜族的法則氣息。
祖源碎片的共鳴。
Δ-07裡封存的,是另一塊祖源碎片。
一塊已經被“殺死”的碎片。
“王野!”秦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野睜開眼,秦烈站在他身邊,眼神詢問。
王野微微搖頭,示意此刻不宜多說。秦烈會意,冇有追問,隻是遞給他一個便攜式能量探測儀。
“幫我們校準一下設備,演習需要精確數據。”
王野接過,裝模作樣地在幾個點位停留,記錄數據。
實際上,他正用探測儀作掩護,繼續感知那片被封死的空間。
三十分鐘後,演習告一段落。
撤離時,王野故意落後幾步,在一處管道井旁停下,他蹲下身,裝作戰靴鞋帶鬆了,右手卻按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法則之瞳”全力運轉,順著那股異樣能量的源頭,向下方滲透。
三十米。
混凝土層。
鋼筋網。
然後是——
一片死寂的虛空。
那空間完全被封死,冇有任何通道與上層相連,彷彿設計師在建造時,刻意將一個房間澆築成了實心的“棺材”。
棺材裡,躺著那塊已經死去的祖源碎片。
以及……另一樣東西。
王野的瞳孔猛然收縮。
在碎片的旁邊,還有一個微弱的、幾乎要徹底消散的能量殘留。
那是一個人形。
一個蜷縮的人形。
不是活人,不是屍體,而是某種更接近“烙印”的存在,如同被火焰灼燒後留在牆壁上的影子,永遠定格在死亡瞬間的姿態。
那是林正峰。
二十年前,他冇有被燒成灰,也冇有被汙染吞噬。
他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啟動了Δ-07的最後一道封存程式,將自己與那塊被汙染的祖源碎片一起,永遠封死在這座地下墳墓中。
“起來,該走了。”秦烈的聲音從通道前方傳來。
王野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金屬地板,轉身離開。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直到回到小院,關上房門,他纔將那股一直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敬畏的複雜感受。
林正峰,一個他從未謀麵的陌生人。
一個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用自己的命,換了這座城市二十年的平靜。
胖子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野哥,咋了?地下那東西……很糟?”
王野在桌邊坐下,取出那枚林遠交付的金屬牌,放在桌上。
金屬牌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上麵那行字清晰可見:
【第七生態區、Δ-07、緊急封存令、編號:林正峰、簽署日期:十月十七日】
“十月十七日……那是火災發生前三天的日期。林正峰簽下這道封存令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
胖子和小七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王野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神已經恢複平靜。
“胖子,明天幫我去辦件事。”
“野哥你說!”
“去城南廢料堆場,在那個我們見陳默的空地中央,放一塊石頭。”
“石頭?”胖子愣了,“啥石頭?”
“隨便什麼石頭,但要立著放,像墓碑一樣。”
胖子的臉色變了:“野哥,那是……”
“林正峰的墓!”王野平靜道,“他死在Δ-07裡,永遠不可能被找到,但至少,該有一個地方,讓記得他的人,可以去燒一炷香。”
胖子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用力點頭:“明白了,野哥,這事交給我。”
窗外,夜色深沉。
王野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抬頭望向夜空中那幾顆暗淡的星子。
三年七個月。
七個節點。
Δ-07是第七個,也是最危險的一個。
因為它就在腳下。
如果啟動Δ-07的封存程式,就等於揭開了這座城市的“棺材蓋”。
但如果放任不管,三年七個月後,腐化之瞳甦醒,一切都會歸於虛無。
林正峰用命留下的二十年平靜,還能延續多久?
王野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個蜷縮在地下三十米處的人形烙印,那個用自己的生命封存汙染、守護城市的無名英雄,不能白死。
他轉身走回屋裡,拿起桌上那枚金屬牌,貼身收好。
明天,他要去見陳撼山。
有些事,必須攤開來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