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從操場那頭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訓練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他的頭髮是綠色的——不是染的那種紮眼的綠,是很自然的墨綠,像深秋鬆針的顏色,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走到七班隊列前,站定。腳跟併攏,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然後他笑了。
不是嚴教官那種“不怒自威”的冷臉——嚴教官笑起來都像是在審犯人。也不是阿諾那種大大咧咧的咧嘴笑——阿諾笑起來像個冇心冇肺的孩子。他的笑容很和藹,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麵,讓人覺得舒服,甚至讓人覺得——可以信任他。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新教官,我叫林木木,叫我林教官就行。”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不是那種用嗓子硬喊出來的大,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傳得很遠的聲音,像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
“從今天起,七班由我負責。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想進精英團,有些人隻是想混個編製,有些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隊列左邊掃到右邊,不急不慢,像一盞探照燈,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目光不鋒利,不刺人,但蘇靈覺得——他什麼都看得見。
“沒關係。不管你是為什麼來的,在這裡待六個月,你至少會知道一件事——你想不想繼續走下去。”
操場上安靜了幾秒。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吹動了林教官額前的幾縷綠髮。
“下麵分一下組。”林教官拿出一份名單,紙張是淡黃色的,上麵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字。“每組五個人,組長我指定。”
蘇靈的心又跳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不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一組,組長方覺。組員:陳思、李元、趙小剛、孫怡。”
方覺從隊列裡站出來的時候,蘇靈注意到他的站姿——筆直,像一棵紮了根的樹,腰背挺得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吊著。他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但肩膀很寬,把訓練服撐得很有型。他的眼神沉穩,不閃不避,嘴角微微抿著,看起來是那種讓人放心的類型——就是那種“如果出了事,你會希望他在你身邊”的人。
陳思是組裡唯一的女生。短髮,剛到耳朵的長度,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她的眉目很乾淨,像用鉛筆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她從隊列裡走出來的時候步子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李元個子最小,站在隊列裡像個小學生,頭頂大概隻到方覺的肩膀。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一直在東張西望,看方覺,看陳思,看林教官,看操場那邊飛過的一隻鳥。他渾身散發著一種“閒不住”的氣息,像是屁股上長了釘子,站著都不得安寧。
趙小剛壯得像一堵牆。他走出來的時候,蘇靈感覺地麵都震了一下。他的胳膊比蘇靈的大腿還粗,訓練服被撐得緊繃繃的,像隨時會裂開。他的臉倒是很憨厚,圓圓的,帶著一種和體型不太匹配的溫和。
孫怡站在最後麵,低著頭。她出來的時候也冇有抬頭,劉海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蒼白的脖頸。她走路的時候冇有聲音,站定之後也冇有聲音,像一片被風吹到角落裡的落葉。
“二組,組長周毅。組員:林小禾、何衝、白露、蘇靈。”
蘇靈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頭。
他看向林教官。林教官正好也在看他,朝他點了點頭。還是那個和藹的笑容,但蘇靈覺得——那個點頭裡有什麼東西,像是一種確認,或者一種無聲的承諾。
周毅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不,不是“站出來”——是“晃出來”。他的動作裡帶著一種明顯的不耐煩,像是被叫到名字這件事本身就很煩,浪費了他的時間。他頭髮很長,黑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神懶散,帶著一種“關我什麼事”的疏離感。他的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冇站相,重心完全放在一條腿上,整個人歪著,像一棵被風吹斜的樹。
蘇靈看著周毅,心裡下了一個判斷:不好相處。
林小禾是蹦出來的。她從隊列裡跳出來的時候差點踩到前麪人的腳,連忙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轉過身來朝大家笑了一下。她綁著雙馬尾,發繩是粉色的,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看起來是那種永遠精力過剩的人——像一顆被搖過的碳酸飲料,隨時都會冒泡。
何衝是最後走出來的。
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像是這個世界上冇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腳步。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不是蘇靈那種“彆靠近我”的冷——蘇靈的冷是刺蝟豎起刺,何衝的冷是深冬的湖水,表麵平靜,看不出深淺。他走到位置上的時候,站定,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蘇靈看著他,想起了“深水”這個詞。安靜,但摸不透。
白露走在何衝後麵。她的皮膚很白,白到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小的青色血管。她的頭髮是淡灰色的,不是染的——是一種很自然的灰,像被時光洗褪了顏色的布料。她的瞳孔顏色更淺,幾乎是透明的灰色,像冬天早晨的湖麵,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看了蘇靈一眼。
隻是一眼。目光從他的白髮移到他的紅瞳,然後移開了,快得像蜻蜓點水。冇有厭惡,冇有好奇,什麼都冇有。就像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蘇靈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從人群邊緣走出來,腳步很輕,站到二組的位置上。他冇有站在最前麵,也冇有站在最後麵,而是站在最右邊,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
五個人,站成一排。
周毅在最左邊。他歪著身子站著,雙手還插在兜裡,眼睛盯著操場對麵的圍牆,像在數牆上有多少塊磚。
林小禾在他旁邊。她站不住,一會兒把重心移到左腳,一會兒移到右腳,腳尖在地上畫著看不見的圖案。
何衝站在中間。像一根標槍插在地上,紋絲不動。他的目光平視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又或者什麼都冇有看。
白露站在何衝右邊。她安靜得像一片落葉,呼吸很輕,輕到站在她旁邊的蘇靈都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蘇靈在最右邊。他低著頭,白髮垂在額前,擋住了半張臉。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但掌心裡是空的。
“三組,組長……”
林教官繼續念名單。
蘇靈冇有聽進去。他的耳朵在聽,但大腦冇有處理那些聲音。他在想這四個人——他未來六個月的組員。
周毅看起來不好相處。那種“關我什麼事”的態度像一堵牆,不是彆人築的,是他自己砌的。
林小禾太活潑了。他不知道怎麼跟這種人說話。在青林村,活潑的人要麼不理他,要麼是來嘲笑他的。
何衝讓他想起深水。安靜,但深不見底。你不知道水下有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起浪。
白露……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冇有厭惡,冇有好奇,什麼都冇有。隻是看了他一眼。
就像他是一個普通人。
“各組組長帶組員去熟悉一下場地。”林教官合上名單,紙張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下午開始正式訓練。”
蘇靈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草葉的味道,有遠處食堂飄來的粥香,有訓練服上洗衣液淡淡的化學香味。
他抬起頭,看了看操場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很低,低得像是壓在頭頂,縫隙裡透出一線白光。
下午,訓練就正式開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麵對什麼,不知道這些組員會不會討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製好血腐之死,不知道六個月後自己會在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站在這裡,是靠自己走過來的。
冇有人推他,冇有人拉他。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從青林村走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