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慘白的紗,籠罩著死寂的青林村。道路兩旁的草木早已枯萎,扭曲的枝椏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宛如無數枯瘦的手臂伸向墨色的蒼穹。遠處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隱約可見村民們持著手電筒在村口徘徊。
蘇靈貼著牆角的陰影移動,單薄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輕巧地翻過淩紅家的籬笆,指尖在粗糙的牆麵上摸索著借力點,幾個起落便攀上了二樓的窗台。指節叩在玻璃上的聲音很輕,卻讓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聽到聲響的淩紅小跑過來,窗簾被猛地拉開,看到蘇靈的一瞬間,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微發抖,無數的情感湧上心頭。
“你怎麼來了,現在大家都在抓你呢,你快點躲起來!。”窗戶被推開一條大縫,夜風裹挾著草木灰的氣息鑽了進來。
“放心,就他們那點靈能,連我的影子都摸不著”蘇靈咧嘴笑了
“校長請了賞金獵人!淩紅急得直跺腳,木地板發出吱呀的抗議聲。“都是高階異靈,不是鬨著玩的!你被抓到真的會死的!”
“不用擔心,我來的路上剛剛看到他們了,他們還在城裡魔界的三醫院找我呢。”
“嗷。”
“我是來跟你告彆的,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淩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下襬。她早該想到的,這個村子再也容不下他了。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你要走了嗎?”
“嗯,我要離開這裡了。”
“去哪啊。”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清楚,可能是天京,我想去大城市。”
“為什麼呀。”
“因為那裡,他們不會把我當做災星,不會恨我,欺負我。你知道嗎?今天那些醫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普通病人,我能看出來,他們真的很關心我,哪怕我身上釋放了那麼可怕的靈術,他們也冇有把我當做異類。”
“靈術?我就說嗎!怎麼可能是詛咒!都是他們封建迷信亂講的!”
“我以前生病都不敢去診所,他們都不歡迎我,每次生病都是自己抗,要不就是何爺爺帶我去看病。”
這些話讓淩紅的鼻尖突然發酸,隻是十分心疼的看著蘇靈。
““到了那邊怎麼生活呀?”她努力控製著聲音不發抖。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打工”他頓了頓。“我已經冇有錢讀書了。”蘇靈聳聳肩,校服領口已經磨得起毛。
“我們還會再見麵嗎?”夜風突然變得刺骨,淩紅感覺有冰冷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轉。
“不知道,天京離這裡好遠啊。”蘇靈彆過臉,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可以考那裡的大學!”淩紅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己聲音裡的急切嚇了一跳。
“哎呀,彆為我做決定嘛再說了,我也不一定會在那裡呀。”少年轉過頭,瞳孔裡映著細碎的星光。
這個遲疑的動作讓淩紅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她低頭盯著自己拖鞋上的小絨球,感到很委屈,覺得蘇靈又再一次把自己推走。
“應該會吧。”
淩紅的哭泣停了一會兒。
“話說,你對我為什麼這麼好啊,你是村裡唯一願意和我做朋友的。”
“因為”淩紅低了頭。“你救過我。”淩紅突然抓住蘇靈的手腕,感受到他脈搏劇烈的跳動。
蘇靈猛地抽回手,後背撞上窗框發出悶響,這句話好像也勾起了蘇靈的回憶,記憶像潮水般湧來。那個暴雨夜,7歲的她在山林裡迷了路。枯枝劃破了她的小腿,冰涼的雨水混著血腥味滲入泥土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八年前的那天晚上。我跑到山裡玩,在山裡迷了路,父親叫了好多人在山裡找我都冇有找到。我一個人害怕得蹲在樹下麵哭,引來了惡靈。死死的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意識開始模糊,但我看到遠處有一道身影,一道黑色的電流,把我救了下來。等我視線恢複的時候,發現那個人已經消失了。”
“然後呢。”
“後來,我又經常跑到山裡,想找到那個人,但很多天都冇有找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不怕又迷路。”
“纔不會!我已經記熟了!”淩紅鼓著臉。
“你怎麼知道是我。”
“在一次偶然之中,見到你使用了靈術,黑色的電,全村的人就你會這種靈術,所以我知道,八年前救我的那個人就是你,是你救了我!”
“怎麼會我從來冇有在你們麵前使用過靈術,我在填表的時候都是寫自己是無靈。”
“因為它。”淩紅指尖凝聚出一隻晶瑩剔透的水蝶,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這是?”
“這是水碟,一種水屬性資訊係合靈術,可以把它放飛,然後感知它附近的資訊,我就是用它看到你使用了黑色電流的靈術。”
“原來是這樣,我有時候就會一個人偷偷跑山裡玩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因為我覺得村裡大夥大多數都是無靈,如果他們知道我是異靈他們會更加把我視為異端的”
“沒關係,我知道你瞞著我們肯定有原因,我不怪你,這件事我也冇有和任何人提起過。”
淩紅頓了頓,想著接下來說什麼。
“你救過我,我特彆感激你,如果冇有你,我就活不到今天。所以我一直覺得你並不是他們口中的災星,你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人。”
冷風吹過,兩人同時繃直了脊背。蘇靈看了眼天色,聲音沙啞。
“我得走了,還想去看望何爺爺”
“不行!”淩紅拽住蘇靈的衣角。“現在那全是人,我用水碟看到的。”
“不是吧,那怎麼辦啊,何爺爺照顧了我好多年了,我想見他最後一麵。”
“又不是見不到了!這個也冇有辦法嘛要不等你走了,你把想對他說得話寫成信給我,我幫你送給他。”
“好像也隻能這樣了。那保重。”他轉身欲走。
“等等!”淩紅又拉住蘇靈。
“我”
“怎麼了”
淩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上的木刺,那句話在唇齒間輾轉了千百回——我喜歡你。可最終,她隻是咬住了下唇。夜風捲著落葉擦過窗台,沙沙的聲響蓋過了她急促的呼吸。現在說出口算什麼?是告彆時的憐憫,還是徒增他逃亡路上的牽掛?
“我有東西送給你。”
“什麼東西呀。”
淩紅的聲音帶著哭腔。書桌抽屜被慌亂地拉開,一個繡著紫雲英的錦囊掉了出來。她死死攥著這個準備了半年的禮物,指尖都泛了白。
“十六歲生日快樂。“
“我的生日還冇到呢。”蘇靈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錦囊,裡麵裝著硃砂寫的平安符,還帶著淡淡的艾草香。
“裡麵是前些天為你求的平安符,本來想著等你十六歲生日送給你的,但好像等不到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好把錦囊貼在胸口,那裡跳動的頻率泄露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這份禮物的。”蘇靈把錦囊放入了自己的揹包裡。
“我出門太急,身上都冇有東西,冇有禮物送給你。”
“冇事啊,那等以後你再回禮給我呀。”淩紅笑了笑。
“好,那我先走了。”
“誒!”淩紅又拉住了蘇靈。
“又怎麼啦?”
蘇靈不解。
“我“淩紅抓住蘇靈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卻讓她像被燙到般顫了顫。所有演練過千百次的話堵在喉嚨裡,化作一團酸澀的棉花。月光斜斜地切過他們的影子,她看見自己顫抖的睫毛在對方瞳孔裡投下細碎的陰影。“我“喜歡你,這簡單的四個字突然重若千鈞。萬一他皺起眉頭呢?萬一他為難地彆過臉呢?她猛地鬆開手。
“我用水碟幫你指路吧,這樣子你在路上碰不到他們,出了村,我就幫不了你了。”
“好,你能幫我這麼多,我已經很開心了。”
淩紅指尖湧出水流,水花成蝶,水蝶撲閃著落在蘇靈鼻尖,翅膀灑下細碎的光塵歎這美麗的蝴蝶。蘇靈這次仔細一看,伸手去握著淩紅的指尖。
“哇,好漂亮。”
淩紅的臉瞬間通紅,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膛,她急忙把水碟送到空中,轉身假裝整理窗簾:“快走吧,天已經變暗了,現在就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那靈動的生物便撲閃著翅膀落在蘇靈肩頭。
“它會帶你避開村裡的人。“淩紅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一定要平安啊。“
窗外的少年最後望了她一眼,翻身躍下窗台,淩紅伸出手試圖挽留,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水蝶在他前方引路,翅膀灑落的光像一條星屑鋪就的小徑。那點微光徹底消失在黑暗中,淩紅才放任淚水滾落。她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料,那裡悶痛得厲害。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某一頁上寫滿了“我喜歡你“,又被胡亂塗掉。
直蘇靈徹底融入夜色,她才說出那四個字。
“我喜歡你。”這句話消散在風裡,隻有院角的夜來香聽見了。
離開村子的蘇靈放慢了腳步,水蝶在蘇靈眼前輕輕一顫,化作細碎的水霧,被夜風捲散。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卻隻觸到一絲微涼的濕意。最後一縷與淩紅的聯絡,就這樣無聲地消逝在黑暗裡。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回頭望去。月光下的青林村蜷縮在山影中,那些歪斜的屋頂、窄小的土路,還有遠處祠堂模糊的輪廓——這個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此刻竟顯得那麼陌生。恨嗎?當然恨過。那些冷眼、咒罵、砸在背上的石子,至今仍會在夢裡硌得他生疼。可奇怪的是,此刻胸腔裡翻湧的,卻是一股酸澀的不捨。
夜風掠過耳畔,帶著初秋特有的乾爽。蘇靈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無邊的夜色。
他沿著乾涸的河床走了整夜,慶幸獵人冇有追來,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站在省城的火車站。穹頂下懸掛的煤油燈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蒸汽機車的轟鳴震得地板微微顫動。他攥著皺巴巴的車票,指腹摩挲著上麵凸起的“天京”二字。直到列車員吹響哨子,他才驚覺掌心已經汗濕。
車廂裡充斥著菸草與皮革混雜的氣味。蘇靈蜷縮在硬座角落,額頭抵著冰涼的窗玻璃。鐵軌規律的哢嗒聲像催眠曲,窗外飛逝的燈火漸漸模糊成色塊。在墜入夢鄉的前一刻,他恍惚看見一隻水藍色的蝴蝶,翩躚掠過金黃的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