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帶著絲絲涼意。花園裏格外安靜，隻有噴泉潺潺的水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聲。
林晚緩步走到池邊，緊緊攥住自己的手腕，試圖用這清晰的痛，壓住心口翻湧的鈍痛。
那痛裏混雜著重逢那夜他滾燙的體溫，以及蘇晴挽著他時，那刺眼的和諧。
可腕間的力道越重，心口的疼就越鑽心，意識猝不及防墜下去，直直撞回了十六歲的盛夏。
學校公告欄的紅紙上，剛貼出學術競賽的入圍名單，墨色字跡格外醒目。
她放學路過，隨意掃了一眼，目光便釘在了最頂端的名字上——陸景敘。
身旁路過的同學小聲議論著，語氣裏滿是驚歎。
“陸學長又拿第一了！”
“聽說這次題超綱，他居然考了滿分！”
她站在公告欄前，看著他的名字，腦海裏不自覺想起琴房裏，他彈起《冬風》時的模樣。
這個人，怎麽做什麽，都這般耀眼。
從那天起，她像憋著一股勁，學校裏的競賽，數學、物理、建模，能報名的，她一個都沒落下。
成績出來時，她的名字雖不總在榜首，卻也次次穩穩掛在榜單上。
漸漸有人提起：“高一那個林晚，挺厲害的嘛。”
她從不在意這些閑話，隻是每次路過公告欄，總會下意識抬眼，先去看最頂上的那個名字。
陸景敘依舊在那裏，像一道光，提醒著她。還要再努力一點，再靠近一點。
後來學校辦跨年級辯論賽，隨機組隊的名單貼出來時，她擠在人群裏，一眼就看見自己名字旁，赫然寫著陸景敘三個字。
林晚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手攥著書包帶，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第一次討論會，她推門進討論室時，他已經在了。
長桌盡頭，他看著攤開的資料，垂著眼，側臉的線條清雋利落，聽見門響，也沒抬頭。
組員陸續到齊，自我介紹時，她站起來，嘴角揚著明媚的笑，聲音清脆又響亮。
“學長們好，我是高一的林晚！”
話音落，他終於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秒，她心頭微跳，可很快他便收回視線，臉上沒半點波瀾，彷彿隻是看了一個陌生人。
她坐回座位，心裏偷偷嘀咕：他居然不記得自己了？
輪到他時，他沒起身，隻淡淡吐出一句：“高三，陸景敘。”
組裏有人小聲嘀咕這下穩了。
他卻渾然不覺，依舊低頭翻著資料。
她氣鼓鼓地盯著他的背影，心裏不服氣，大學霸的記性，能有這麽差嗎？
第一次討論結束，組員陸續離開，隻剩他們兩人。她磨磨蹭蹭收拾東西，眼看他要走，突然鼓起勇氣喊住他。
“陸學長！”
他停下腳步，轉身低頭看她，眸光淡淡。
她快步走到他麵前，仰著腦袋，眼睛亮閃閃的，語氣裏帶著點倔強。
“你都不記得我了嗎？”
他看著她，沒說話。
“琴房啊！”
她急忙提醒，雙手比劃著。
“我跟你一起彈過《冬風練習曲》的！”
他沉默兩秒，輕飄飄吐出一個字：“所以。”
“所以你為什麽裝作不認識？”
她歪著頭，鼓著腮幫追問，“大學霸的記性都這麽差的嗎？”
他沒回答，收回目光就要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快步追上去，跟在他身側。
“還是說，你不好意思了？”
他腳步頓了頓，依舊往前走。
“被我猜中了？”
她湊近一點，聲音裏裹著笑意。
“陸學長，你居然還會不好意思啊？”
他終於側頭看她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喉結卻輕輕動了一下。
她一眼捕捉到，笑得更開心了。
“行吧，你不承認就算了，反正現在重新認識了，對吧？”
他沒接話，步子也沒慢，可她卻不在意，小碎步跟著他，腳步輕快。
而她沒看見的是，在她轉身的瞬間，他唇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還陷在當年和他拌嘴的細碎歡喜裏，宴會廳傳來的交響樂驟然刺破夜色。
是啊，是她先越界的， 那一吻，那一夜，是她在多年自縛後，一次怯懦又瘋狂的投降。
可天亮之後，現實依舊冰冷。
她是沈太太，而他身邊，早已有了眾人認可的蘇晴。
腳步聲自身後沉沉落下，每一步都像踏在緊繃的弦上，最終停駐。
“……晚晚。”
空氣凝滯，隻剩夜風穿過花叢的細微簌簌聲。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沒有動。
“轉過來。”
他的聲音低啞，磨去了所有冰冷的修飾，隻剩下粗糲的沙啞，和一種瀕臨失控的緊繃。
她緩緩轉身。
陸景敘就站在幾步之外，被月光勾勒出清晰卻僵硬的輪廓，昂貴的西裝此刻像一道沉重的枷鎖。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腕處纏著一層突兀的白色紗布，邊緣竟還洇出淡淡的紅痕，在月色下格外刺目。
林晚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那片紗布上，心頭猛地一跳，想問一句怎麽了，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匆匆移開視線，裝作未曾看見，眼底卻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看著她，眼底是**的震痛與一片荒蕪的茫然。
眼眶泛著紅，下顎線繃得死緊，彷彿在抵禦體內洶湧的、即將破堤的情緒。
“為什麽回來？”
他問，字字沉墜，砸在寂靜的夜色裏。
林晚迎著他灼灼的目光，強迫自己抬起下巴。
“我回來，需要向陸總報備嗎？”
聲音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需要。”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需要你解釋，沈太太是怎麽回事。”
他喉結艱澀地動了動，聲音壓得更低，近乎嘶啞。
“那晚……又算什麽？”
林晚的心髒像是被那隻緊握的拳隔空擊中，驟然縮緊。
她掐進掌心的指甲更深，用尖銳的痛楚維持清醒。
“成年人之間，一時忘情而已。”
她聽見自己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甚至微微偏頭，做出一個思考的姿態。
“陸總……不會當真了吧？”
“一時忘情？”陸景敘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充滿了自嘲與尖銳的諷刺，
“林晚，你看著我的眼神，可不像一時忘情。還是說，你對沈知珩，也經常這樣一時忘情？”
最後一句，已是淬毒的針。
林晚臉色白了白，月光照出她瞬間失去血色的唇。
“我怎麽對他，是我的事。”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上冰棱般的硬度。
“陸總你身邊不是也有了蘇晴麽？我們之間，早在十二年前就結束了。一次意外，代表不了任何東西。”
“結束？意外？”
他像是被這兩個詞徹底點燃。他眼底風暴肆虐，聲音因極度壓抑而扭曲。
“林晚，你告訴我那是意外？是結束？！那你告訴我，什麽纔不是意外？和沈知珩結婚，不是意外，是嗎？！”
他的質問如同冰雹，砸得她無處可躲。她看著他眼中破碎的光，幾乎要瓦解所有武裝。
“……是。”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痛楚的目光，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語調回答。
“景敘！！”
蘇晴帶著哭腔的驚呼尖銳地撕裂緊繃的空氣。
她提著裙擺匆匆跑來，臉上帶著驚慌，一把抓住陸景敘顫抖的手臂。
“伯母暈倒了，醫生讓你快去！”
陸景敘身體猛地一僵，從瀕臨毀滅的情緒中被強行拽出。
他看了一眼蘇晴，又猝然回望林晚。
林晚在蘇晴來的那一刻就甩開了陸景敘的手，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她看著蘇晴緊抓陸景敘的手，眼神黯了下來，隻留下一個冰冷挺直、看著無動於衷的背影。
月光在她冰藍色的裙裾上流淌，此刻看來就像深海永不融化的寒冰。
“快走啊！”
蘇晴更用力地拉他。
陸景敘被拽得一個趔趄。他看著林晚無情的背影，心髒某處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轉身和蘇晴走了，腳步聲淩亂，迅速消失在花徑盡頭，被嘩嘩水聲吞沒。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林晚挺直的脊背才猛地一顫，坍塌下來。
她抬手捂嘴強忍哽咽，滾燙淚水決堤而出，模糊視線濕了臉。
她仰頭任淚水淌落，月光照亮她臉上的濕痕和破碎。
肩膀無法控製地抖動，冰藍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起細碎淩亂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一件帶著體溫和熟悉清冽氣息的西裝外套，輕輕落在了她劇烈顫抖的肩上。
沈知珩看著臉色蒼白的她，心中酸澀，她到底還是忘不掉那個人。
等她顫抖稍歇，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聲音溫和得如同此刻拂過水麵的微風。
“晚晚，不哭了，他不值得。夜深風寒，我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側，用身體為她隔開從主宅方向投來的視線，引著她，慢慢走出這片被月光、淚水和心碎浸透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