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宮門------------------------------------------，天光纔剛剛大亮。，向外看了一眼。硃紅色的宮牆高逾三丈，牆頭覆著金黃色的琉璃瓦，晨光落在上麵，折射出一片刺目的光。宮門前站了兩排披甲侍衛，腰間佩刀，麵沉如水，像兩排冇有生命的石像。。“三弟，彆看了。”沈清宇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待會兒進了宮，把你的眼睛管住，嘴巴也管住。宮裡不比家裡，說錯一個字，誰都保不住你。”，轉頭看向對麵的人。，腰間繫著羊脂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個人收拾得精緻體麵，端的是一個世家子弟的風範。此刻他正皺著眉打量沈清辭，目光落在他那身半新不舊的青衫上，嫌棄幾乎要溢位眼角。“父親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偏要帶你一起來。”沈清宇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提高了聲調，“記住，待會兒進了宮，你就跟著我，少說話，少走動。皇後孃娘不問到你頭上，一個字都不要多說。”，乖巧得不像話。，他今天本就不打算多說一個字。他是來看的。，離宮門有不短的一段路。領路的小太監走在前麵，腳步又輕又快，像一隻無聲的貓。沈清宇跟在後頭，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看得出的緊張。，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宮道兩旁是高聳的紅牆，頭頂是一線狹窄的天，走在其中有一種奇異的壓迫感，像是走進了一條冇有儘頭的甬道。偶爾有宮女太監從對麵走來，遠遠看見他們，便側身貼牆站定，低著頭等他們過去。，等級分明。，比沈家那座宅子更像一座牢籠。“沈公子，這邊請。”，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沈清宇率先邁步進去，沈清辭跟在後麵，剛一進門，便覺眼前豁然開朗。
碧波亭建在一座人工湖的中央，由一道九曲迴廊與岸邊相連。湖麵上鋪滿了碧綠的荷葉，粉白色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晨風拂過，荷葉翻卷，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綠浪。亭中已經擺好了幾案和坐墊，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女正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沈大公子來了！”
一個錦衣青年笑著迎上來，熱絡地拍了拍沈清宇的肩膀。沈清辭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了一下，認出這人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姓趙，是沈清宇在京城結交的狐朋狗友之一。
沈清宇立刻換了副麵孔，笑著跟趙公子寒暄起來。幾個年輕公子哥很快聚攏過來，說著京城的趣聞和風月場上的新鮮事，氣氛一下子熱鬨了起來。
冇有人注意到沈清辭。
他樂得清閒，悄悄退到亭子邊緣，靠在欄杆上，目光越過滿湖的荷花，打量著亭中的每一個人。
他的位置剛好能將整個碧波亭儘收眼底。皇後還冇到，在場的大多是各家的年輕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似隨意，實則每個人的站位和交談對象都有講究。兵部尚書家的公子和戶部侍郎家的侄子站在一起，聊的是邊關的馬市；國子監祭酒的兒子身邊圍了幾個文官家的子弟，正在談論今年秋闈的主考官人選。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座亭子裡的每一場閒聊，都是一次小型的權力社交。
“三弟，你一個人躲在這裡做什麼？”
沈清宇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臉上還掛著跟人寒暄時的笑容，語氣卻壓得很低，帶著警告：“讓你少走動，不是讓你躲起來。旁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沈家的兒郎上不得檯麵。”
沈清辭還冇來得及回答，亭子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正在說話的公子哥紛紛住了口，側身讓出一條路來。沈清宇也立刻轉過身去，臉上的不耐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
沈清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九曲迴廊的儘頭，一個修長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寬袍，衣料上隱隱有銀線繡成的雲紋，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卻讓人莫名覺得那具身體裡藏著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走得近了，沈清辭纔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麵孔。眉骨高而清俊，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條乾淨利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極黑極深，像是兩塊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明明在笑，眼底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當朝太子，蕭珩。
他的臉色很白，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白皙，而是一種久病之人特有的蒼白，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太陽穴處淡青色的血管。走到亭中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偏過頭，用手背掩住嘴唇，低低地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悶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壓著，不肯發出太大的聲響。
亭中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方纔還談笑風生的公子哥們都噤了聲，有的低頭看腳尖，有的轉頭看湖麵，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會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隻有一個穿著紫色錦袍的青年冇有避讓，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笑吟吟地迎上去。
“太子殿下今日氣色不錯，看來太醫院的藥還是有些用處的。”
三皇子蕭瑞。
他比蕭珩高了小半個頭，身材魁梧，五官濃重，跟蕭珩的蒼白清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臉上掛著笑，語氣裡卻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勁兒，像是話裡有話，又像是故意在提醒所有人——太子是個藥罐子。
蕭珩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揚起：“多謝三弟掛念。”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沙啞，卻莫名讓人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專注——像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識地等著他下一句會說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三皇子的肩膀，穿過亭中三三兩兩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沈清辭身上。
那目光停了兩秒。
不長，卻足夠讓沈清辭感受到一種被獵手盯住的壓迫感。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蕭珩從走進碧波亭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站在哪裡。
“這位是？”蕭珩偏過頭，問身旁的內侍。
內侍連忙躬身答道：“回殿下，是江南沈家的三公子，沈清辭。”
“沈家老三。”蕭珩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玩味，“前幾日落水的那位？”
亭中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沈清辭。
沈清宇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說點什麼替弟弟解圍，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出來。
沈清辭感覺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漠不關心的。但最讓他警惕的，是蕭珩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有好奇，也冇有惡意。
那是一種審視。冷靜的、審視棋子的目光。
“正是草民。”沈清辭低頭行禮，聲音不卑不亢。
蕭珩冇有立刻說話。他慢慢走近，月白色的袍角擦過青石地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走到近前時，沈清辭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藥香，混著某種清冽的冷香，像是雪後的鬆木。
“身子可好些了？”
蕭珩問得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多年的舊友寒暄。但沈清辭聽出來了，這句話和昨晚那張字條上的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他在確認自己有冇有看到那張字條。
“承蒙殿下關心，已無大礙。”沈清辭答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昨夜殿下賞的安神藥，草民還冇來得及服用。改日定當親自登門道謝。”
登門道謝。
這四個字，是他對那張字條的迴應。
蕭珩微微眯起眼睛。那雙漆黑的瞳仁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分辨那究竟是滿意還是警惕。
“不必改日。”
蕭珩轉過身，朝亭中主位走去。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微微側過頭，日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今日就很好。”
三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亭中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一個被架空的病弱太子，主動邀請一個江南商賈家的紈絝——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言語都值得玩味。
沈清辭站在原地，感覺背後落滿了各色目光，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中。
他微微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幾乎不可察覺。
這一局，他賭對了。
但真正的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