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七十一章
搗毀陣法勢必要破壞陣法,即便是操縱法器破壞,也需知道陣眼所在。
可眼前的陣法不顯,且有林懷身陷其中,從外界強行破壞,恐怕會對林懷造成傷害。
一股藍色的火苗突然從薄霧中燃起,一個身影逐漸靠近,停在林懷身旁。
石樂誌瞪大了眼,孟擇世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身邊的阮歲初。
來人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子,身上沒有醜陋的屍斑,其麵容與阮歲初有五六分相像。
身上的衣服是乾淨簡約的清麗長裙,露出的手指關節呈現金屬反光。
她手裡提著一盞鐵製的很精細很好看的燈籠,藍色的燈火便是從那裡發出的。
“師娘……”
比石樂誌話音更快的,是段亦嵐的身影。
他一個箭步衝到阮之歌麵前,手已經擡到了她麵前,卻又不敢碰她。
恍然間,他彷彿聽見一聲長長的歎息。隨後,身上的束縛頃刻消散。
阮歲初看到一向鎮定的段師叔突然慌張地摸向心口,那裡的陣法不知何時,竟自己消散了。
阮之歌目不斜視,轉身時燈籠打到段亦嵐而停住。
段亦嵐目光留戀地看著阮之歌的麵容。
過了幾秒、又或是幾分鐘,他後退半步讓開。
阮之歌轉身走入險地。
“固守本心,切莫情緒激蕩。”
段亦嵐交代後也踏進陣法,徒留阮歲初三人對望。
前有心魔幻境,後有傀儡追兵。
像羅雀那般的修仙者傀儡也不知還有多少,不如以身涉險。
阮歲初攥起拳頭打氣:“固守本心,我們一定要活著出來!”
她可不想停在這裡。
她還要回家,家裡還有奶奶等著和她一起看高考分數呢。
阮歲初做了一個做過的夢。
模糊的電腦螢幕上看不清畫麵和字,隻有分數一欄開頭的“3”字格外醒目。
身邊的奶奶很失望,阮歲初扭頭看向門口,她覺得那裡會站著她的父母。
門外背光的位置果然站著一男一女,他們失望的說了什麼,阮歲初聽不清,之後便是二人拖著行李箱遠去的背影。
如今的阮歲初已經能漠然麵對這一場景。
又有一個高挑的男孩站到門前,手裡拿著一個未拆封的手錶盒,是她初二送給他的。
“你分數太低,考不上我要去的大學,我們不合適。”
盒子被丟向阮歲初,還沒到她懷裡便消失了。
門口的人再次變換,奶奶坐在門框上顫顫巍巍地咳個沒完。
“小初……小初……”
阮歲初心中鈍痛。
光芒大勝,人影再次變化,古月英拄著劍,口中吐著血,身上也都是紅色。
“閉上眼!彆看!走!”
奶奶和師父怎麼可能一起出現呢?
阮歲初閉上眼,壓下所有的惶恐不安。
這是夢,是夢就可以醒過來。
再睜開眼時,她站在一個紅色的大牌坊前,牌坊上刻著“長安”,牌坊下背對著她站著一個人,一個身著玄色廣袖的人。
身體突然自己動了起來,她走到那人身後不遠處,開口用低沉的男音,喚了一聲“叔父”。
那人轉過頭,下巴上續著乾淨整潔的胡須,麵容清瘦,目光慈祥且含著愛意。
而身上的衣裳卻並不全是玄色,領口位置繡著明黃的龍紋。
“碩明,到朕這來。”
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走去,阮歲初低下頭,看見腳下水麵的那一頭的自己,是一個男子。
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這還是夢,醒過來。
孩童呱呱墜地,從狹小的甬道擠入生,從而發出第一聲啼哭。
“這孩子的聲音真響亮,便叫之歌吧。”
阮之歌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女,她明明沒有任何過往記憶,腦子裡卻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突兀地跳出來一句「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阮之歌癟嘴,哭得更大聲了。
風箏銜住樹枝,養護的嬤嬤支使丫鬟去取梯子。
“我來我來!”
嬤嬤回身去看,卻一時沒找到說話的小豆丁。再轉身時,便見四歲的阮之歌抱住樹乾,蹭蹭蹭得爬上去了。
嚇得身邊的丫鬟在樹下圍作一團,生怕她掉下來摔個好歹。
“之歌小小年紀便能上樹,很有阮兄的風範啊!”
說話人身著長衫,彬彬有禮,身邊跟著個精雕玉琢的小公子,瞧著與阮之歌同齡。
阮之歌認識他們,是一條巷外的段伯父和段亦嵐。
段伯父身為文官,卻沒有瞧不起阮家武將出身的想法,反而和阮將軍交談甚歡。
兩家夫人懷孕前後不過幾月,兩家便約好,若一個男娃一個女娃,便定做娃娃親。
有客人來,阮之歌也知此舉不妥,便三兩下竄下樹。跑到幾人麵前恭敬行禮時,手裡還拿著剛取下的風箏。
誰知被段伯父大誇特誇的上樹之舉,在阮將軍眼中卻極為不滿。
“姑孃家不讀書識字,淨學些皮猴子的本事。你莫不是也想學那花木蘭,長大之後女扮男裝、替父從軍?”
「花木蘭女扮男裝實屬無奈之舉,我若想隨父從軍、建功立業,又何必女扮男裝?」
阮之歌心中腹誹,麵上卻低著頭乖巧認錯。
段伯父見此連忙解圍:“孩子還小,哪裡知道這世間對男女的規矩?”
說罷,他手心複上段亦嵐的後背,將之向前推了推:“小之歌,亦嵐這一上午在家溫書不曾飲水,你可給他煮杯茶喝?”
倒不是真讓三歲娃娃點火煮茶,這不過是個把兩個孩子支開的藉口,一旁自有嬤嬤跟著。
小段亦嵐一如既往的斂口不言,並未拆穿。
兩個三歲孩子屈膝坐在桌邊,桌上擺著繁複的茶具。
沸水滾滾,阮之歌一板一眼的按照步驟洗茶、燙茶、溫盞、分杯。
不過三歲的孩子,倒有幾分大人韻味。
茶湯清冽淡雅,隻有一片青翠的茶葉點綴表麵。
水麵倒映出段亦嵐冷淡的表情,看似無喜無悲。
“你的茶藝愈發進步了。”
阮之歌頷首:“郎君謬讚。”
遠處涼亭下的阮父看到這幅景象,順心的長舒一口氣:“這纔是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之歌這孩子,也就在亦嵐麵前才能裝住樣子。”
段伯父話鋒一轉:“嫂嫂近來如何?”
“還能如何?身體笨重,夜裡睡不沉,白日吃不下,隻有些酸口尚能入腹。好在沒有幾日光景便要度過去了。”
“酸兒辣女,之歌這般性情,弟弟定然差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