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二十六章
“交集是有的,弟子在幽州經辦左家失魂與郎公子失蹤時,與府衙溝通多是阮姑娘幫忙。而且……阮姑娘體內靈力充裕,還曾與我們一同開過驅鬼陣。”
其實石樂誌說的這些他在剛回來時都書寫成一份訴職文書交給薑亦禮,薑亦禮大致掃過一眼,有些印象。
“你文書中提到的那位很有天賦的人便是阮姑娘?”
“是。”石樂誌答得猶猶豫豫,看著他長大的薑亦禮一眼便看出他的話未說儘。
“稟告師叔,阮姑孃的長相與一月前,我與石師弟在萬徑人蹤裡遇到的魔教聖女極為相似。”石樂誌還在猶豫,孟擇世已經果斷地將他猶豫的事情和盤托出,“隻是弟子走訪過阮姑孃的鄰裡,魔教聖女二月在永州作祟時,阮姑娘已經在幽州生活了。”
永州到幽州橫跨半個燕國,阮歲初即便是會禦劍,也無法白日在幽州懲奸,晚上去永州作惡。
薑亦禮的摺扇輕敲手心,他的目光落向清心閣懸浮的鏡中。
裡麵是阮歲初坐在書堆裡,捧著一本書描描畫畫地練習。
杏眼,圓臉,含羞帶怯的笑時與記憶中的那位師姐皆為相似。
那位師姐也姓阮,同段師兄一樣是永安人士,兩個人青梅竹馬,甚至在未出生時便定了娃娃親。
阮歲初在陣法上的天賦雖百年難得一見,卻已經是尋隱居百年內的第二人,第一人便是這位阮師姐阮之歌。
十幾年段師兄閉關後,尋隱居屢遭妖魔襲擊。不少底子自發下山除魔衛民,阮師姐便是那時失去了音訊。
石樂誌剛來尋隱居那一年有餘是阮師姐在照顧起居,那時他已是五、六歲的年紀,已經開始記事。
他方纔支支吾吾不知道該不該說,便是怕大家會把魔教聖女懷疑到與阮歲初長相相近且失蹤多年的阮之歌身上。
段師兄與阮師姐八歲拜入尋隱居,與尋隱居的同門算是從小一起長大,互相之間的脾性甚是熟悉。當年的阮師姐連殺一隻妖魔都要先分善惡,如今又怎麼可能去魚肉百姓呢?
“嘩啦”一聲,摺扇被薑亦禮甩開,洋洋灑灑的“隨遇而安”四個大字晃到石樂誌的眼前。
“是與不是,待她闖過幻境,用須臾鏡一看便知。”
須臾鏡是掌門法寶,可用來檢視一個人的過去。
石樂誌不安地看向亦師亦友的掌門師叔,薑亦禮回給他一個安心的笑。
幻境內外時間流速不同,薑亦禮幾人說幾句話的功夫,幻境裡阮歲初已然吃過晚飯。
天色昏暗後光線差,藏書樓又是以竹為身,阮歲初怕不小心把樓點了,便沒有繼續看下去。
她晚飯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便跑到院子裡去紮著馬步打了一套拳。
這套拳是基礎拳法,主要是用來強身健體,練慣之後還可防身。在阮歲初的記憶裡,這套拳是一位黑衣的師父教給她的,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位師父的性彆、容貌,以及二人是如何相識又分開的。
或許是在認識大乞丐之前,或許是她還沒淪落到街頭乞討的時候。
她的記憶總是這樣,斷斷續續、零零散散,但那些都是過去。
阮歲初沒有去追尋過去的想法,這麼多年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眼下。
乞丐可沒條件追尋過去和憧憬未來,怎麼活過今日纔是正經事。
阮歲初打拳打得渾身暖和,睡意也終於湧上來,她立刻回到床上,甩了套在外麵的外衣,倒頭就睡。
夢裡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下腰、出拳!下不去就往旁撤步躲開,這麼多天的馬步總不是白練的吧?」
「不要一味防守,要進攻,打得對方出不了手。」
說話的是一道熟悉的女聲,阮歲初想不起來她是誰,隻能模糊的感覺是一位總是穿著黑紅勁裝,拿著一把官刀的女子。
那聲音似乎在教導什麼,但幾句話後又歸於平靜。
阮歲初站在黑暗中不知站了多久,突然一陣嘈雜的聲音穿破她的耳膜。
她循著聲音低頭看去,腳下有一個同她長相一致的人與她腳底相連,也正低著頭看著她。
阮歲初覺得那個人有點奇怪,她雖然長著她的臉,身上的衣服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上身白衣,袖子卻在上臂中間的位置斷掉。下身黑褲,沒有腰帶卻能緊緊貼在腰間。
腳下的鞋子就更怪了,那鞋麵看不出是什麼布料,隻腳背上用兩根白繩交錯拉緊,綁了個狀似蝴蝶的扣。
阮歲初仔細打量著她,發現除了衣服外,她上衣胸前還有一塊小牌子,牌子上有一張拇指大的畫像,旁邊寫著“三年六班”“阮歲初”。
她的腦子裡緩緩冒出一個疑問,腳下這個奇裝異服的人是阮歲初的話,那她是誰?
“孟學長!”
腳下的“阮歲初”猛然擡頭,阮歲初的頭也不受控製的擡起來。緊接著,腳下的人邁出步子,帶著她在黑暗中奔跑起來。
她抗拒,她想停下來,可有一股力量控製著她,她拿不到身體的自主權。
可能跑了一刻鐘,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又或者是一個瞬息。
“阮歲初”的前麵出現了一個背影。
那人也穿著相同的異服,但身材更加清瘦欣長,他的發是短的,接近脖頸處甚至依稀能看到青色頭皮。
他的腳下也連上來一個人。
阮歲初緩慢擡頭,看見自己前麵相同的位置,站著一個身穿竹青色長袍的仙人。
仙人左手握鞘,右手持一把三尺長劍斜指地麵。
他似乎感覺到身後有人,同腳下的人一同回頭。
劍身有寒光閃過阮歲初的眼,她扭過頭閉眼躲閃,再睜開眼時,隻看到頭頂那粉白色的床幔。
婉轉的鳥叫聲響在窗外,樹枝做成的掃把輕輕掃過院子,發出“簌簌”聲。
“初小姐,您起了嗎?老爺等著您用早膳呢。”
這裡是左家。
阮歲初坐起身,扭扭脖子,又動了動手腳。確認一切如常後,這才鬆了口氣。
她背後的中衣濕了一片,泛著冷意。
早膳很豐盛,包子、餃子、雲吞等各式各樣的早點擺了滿桌,另還有兩碗青菜瘦肉粥,一碗蝦仁雞蛋羹。
阮歲初記憶裡連雞蛋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更彆提放了蝦仁的鮮香蛋羹。
她端著粥碗一口一口就著餃子一口一口地喝,目光時不時地瞥向左老爺麵前的那碗蛋羹。
也不知廚房怎麼做的,竟沒有她的份。